“下趟两千斤,顶尖要是有个八成,那是多少?”
陈江海没替他算。
“自己算。”
大柱低头掰手指,嘴唇动了动,脑袋猛一抬,眼睛亮得吓人。
“两千四百块?!”
“还有普通高档和分红。”
大柱嘴张了张,说不出话,转身就往屋里喊。
“媳妇!我跟你说,下趟出海!”
陈江海打断他。
“先别嚷数字。凑铁桶要紧。”
大柱顿了顿,赶紧收住。
“对对对,凑桶,我马上去。”
陈江海往回走,路过张叔公家门口。
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根旱烟管夹在手里,烟丝烧得红了一个小点。
张叔公看见他,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
“省城那边怎么样?”
“卖出去了。”
张叔公吧嗒了一口。
“几个钱?”
“顶尖一块五。”
烟管停在嘴边,老人眼皮都没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我年轻那会儿,黄花鱼八分钱一斤。好的,也就一毛二。”
陈江海看着他。
“那会儿没有省城饭店肯要。”
张叔公哼了一声。
老一辈的人表示“行,算你有两下子”时候才发这种声。
“有本事。”
他又吧嗒了一口烟,换了话茬。
“你下趟要出两千斤的事,村里都传遍了。鱼汛窗口我帮你算了算,三月初八到初十,偏东南风三级,回水湾进得去。”
陈江海站住脚。
“张叔公你看过了?”
“昨晚看的云,今早听的海。”
老人眯起眼,望向海那边。
“初七不行,风向没稳。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初十风要转,你自己掂量。”
陈江海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跟自己之前的判断对上了大半。
“谢了,张叔公。”
“甭谢我。”
老人把烟管在门槛上磕了磕灰。
“回头给我留条顶尖的,清蒸。”
“行。”
陈江海转身走了。
回到家,楚辞正坐在桌旁看小宝写字。
小宝拿着铅笔,低头在拼音本上一笔一画地写千字,眉头皱着,嘴里小声数笔画。
陈江海把买回来的咸带鱼放灶台上。
“张叔公说初八下午能出,初九最好。”
楚辞没抬头,手里铅笔在小宝本子上点了一下。
“千字右边这一竖,长了。”
小宝看了看,嘟囔。
“我觉得一样长啊。”
“不一样。”
楚辞把铅笔翻过来,用橡皮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两条线,右边比左边长了半个指甲盖。”
小宝凑近看,没出声。
“是长了一点点。”
“再写一遍。”
小宝重新握好铅笔,叹了口气,继续写。
陈江海在旁边坐下。
“初八能出的话,今天就要把铁桶落实。明天或后天运肉联厂灌水冻冰,初七晚上装筐铺冰,初八凌晨出发。”
楚辞放下铅笔。
“初七装筐铺冰,我去肉联厂。”
“大柱去就行。”
“大柱看不出碎冰够不够厚。我去看。”
陈江海没争。
楚辞看小宝又写了一会儿,开了口。
“李婶今天在家吗?”
陈江海想了想。
“她家男人出海,应该在。”
“那我吃完中饭去她家一趟。”
小宝头也不抬。
“李婶嘴碎的。”
楚辞看他。
“你怎么知道李婶嘴碎?”
“上回她来借咱家缝纫机,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我在屋里都听见了。”
楚辞抬眼看陈江海。
陈江海回她一眼,意思是这孩子耳朵灵。
楚辞收回目光。
“李婶手巧,纳鞋底针脚密,教她压鳞分档,能用。”
小宝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是压鳞分档?”
“整理鱼的。”
“娘用镊子那个?”
“对。”
小宝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让李婶来吧。叫她少说话。”
楚辞忍住笑,没接这句。
陈江海站起来,去灶屋把咸带鱼放盆里泡水。
楚辞在后面收拾碗筷,收到一半停了手,说了一句。
“李婶那边,要是她真愿意来,工钱怎么算,你想好没有?”
陈江海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你定。”
楚辞把碗摞好,没再说话。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初八的风还没到,空气里已经有了咸湿的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