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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暗流(1 / 2)

“末将以为,若要征讨雷彦恭,必得做长久打算。”

姚彦章做了总结。

“急不得。”

沉寂持续了良久。

庄三儿终于开口,但语气已闷了许多。

“蛮僚,咱们在吉州也荡平过一处,那回不也挺顺利么?”

姚彦章摇了摇头。

“大不同。”

他的语气并无轻慢,只是陈述事实。

“吉州蛮僚乃瓦合之众,各寨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

“且吉州先前在彭玕治下,与我所在衡州为邻,互有往来,所以多少了解一些。彭玕一门心思朘削民财,对蛮僚听之任之,放任其坐大方成祸患。”

“节帅清剿时,蛮僚既无大酋统领,又无协同部署,自然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朗州的位置。

“朗州却截然不同。”

“雷彦恭本就是蛮僚大酋出身,在湘西蛮部中根基极深,号令严明。”

“他将十余大寨拢为一体,立了规矩,设了号令,虽比不得精锐,却进退有度,绝非乌合之众。”

“这些年与马殷、高季兴等人博弈,蛮兵的作战历练极丰,甚是难缠。”

他望向庄三儿。

“恕末将直言,吉州那次清剿的成法,搁在朗州,行不通。”

庄三儿终究没有反驳。

理在其中,他再犟也无用。

庄三儿嘴巴张了张,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刘靖一直靠在窗棂上,左手端着酒盏,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都议完了?”

他开口。

众人颔首。

刘靖放下酒盏,伸出左手,从姚彦章手里接过那幅舆图。

他审视良久,手指在朗州与澧州之间的山脉上缓缓划过。

“康博与姚彦章所言在理。朗州急不得。”

庄三儿的神色黯了一下,却未出声。

“但也不能不打。”

刘靖话锋一转。

“雷彦恭如今虽势微,可他盘踞朗、澧二州,扼守武陵山门户。”

“这根钉子不拔,湖南西面便永无宁日。”

“万一他与荆南高季兴勾连,或是受北面势力拉拢,便是心腹之患。”

他将舆图折好,置于案上。

“打,是一定要打的。”

“但如何打,需讲究军略。”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其一,大军需休兵。半年连番厮杀,将士已是强弩之末。”

“给袍泽们休沐一月,该养则养。”

“伤兵营中那些伤残之躯,若不能再战,便准其解甲,优给永业田与银钱,莫要寒了军心。”

“其二,粮草辎重需重新督办。”

“巴陵府库不及潭州丰盈,许德勋已搜刮殆尽。”

“征讨朗州乃是深入山区的持久战,粮道必得稳如磐石。”

“此事交由陈象主理。”

到此处,他视线转向姚彦章。

“其三,亦是最要紧的一条。”

姚彦章挺直了脊梁。

刘靖嘴角微勾。

“以蛮制蛮。”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刘靖续道:“湖南境内并非仅有雷彦恭一家蛮部。”

“湘南、湘东,乃至衡州之南,皆有亲近我方的部族。”

“彼等与雷彦恭并非同路,甚至有累世之仇。”

他望向姚彦章。

“老姚,你在衡州多年,此中情形,你比在座诸位都明了。”

姚彦章躬身领命。

“节帅所言极是。”

“衡州以南的莫瑶、梅山蛮,与朗州蛮部乃是夙仇。”

“双方争夺山头、盐路,厮杀已逾百年。”

“若能招募彼等为我所用,编列成军,入山充当向导前锋……”

他的眼神亮了几分。

“蛮兵对阵蛮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彼等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我部亦然。”

“彼等袭扰粮道,我部便反向截杀,让雷彦恭也尝尝被咬得体无完肤的滋味。”

康博接口道:“此法甚妙。但招募蛮部入军,需费些时日。”

“蛮僚性情桀骜,非施以惠便能令其效死。”

“需寻得门径,给足重利,方能使其归心。”

刘靖颔首,视线仍在姚彦章身上。

“莫瑶想要什么?”

言简意赅,直截了当。

姚彦章未曾迟疑。

“盐。铁。”

他竖起两根指头。

“蛮僚深居大山,终年与外界隔绝,山里诸物皆备,木材、猎物、药草,应有尽有。”

“唯独两样东西,山里出不了。”

“一是盐,蛮僚不临海,不靠盐井,吃盐全靠跟汉家行商交换。”

“二是铁,蛮兵用竹矛石镞,并非他们不想用铁刀铁甲,而是无处寻觅。”

他望向刘靖。

“节帅若要招募莫瑶,只需做三件事,其一,设一处盐市。”

“在衡州南面立一个盐市,许蛮僚来买,按汉民的市价卖,不准行商加价盘剥。”

“其二,许铁器,给蛮兵配铁刀铁甲,不必太好,军中汰换的旧兵刃便足够了。”

其三,不涉寨中内务,蛮僚有蛮僚的规矩,寨老了算。”

“你若是派汉官去管他们的家务事,别合作了,他们立时便会反目。”

刘靖听完,嘴角微勾。

“你把这些事思虑得很周全。”

姚彦章低了下头。

“末将在衡州十几年,跟莫瑶和梅山蛮都有过交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末将手下有个队正,叫廖桂山,他浑家便是莫瑶人。”

康博在一旁眉头一扬,这个底细倒是初次听闻。

刘靖把舆图重新展开,扫了扫衡州南面的地形。

“好。”

他的语气断然。

“开盐路、许铁器、不涉寨政,这三条我允了。”

“至于招募蛮僚的具体事宜,老姚你来主理。”

“给你两三月时间,先募得一支千人规模的蛮僚。”

“这些人不编入宁国军正卒,单独建制,归你统辖。”

姚彦章拱手。

“末将领命。”

刘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朗州是处棘手之地,但也仅仅是个硬茬,徐徐图之,总能克定。”

这番话完,在场的将校皆无异议。

连方才主张速战的庄三儿也闷声颔首。

况且节帅了“不急”,那就是不急。

酒宴继续。

但商议过后,气氛已经从单纯的庆功变成了一种笃定。

仗还有得打,但方略已定。

夜深了。

洞庭湖上的风愈发森寒。

数名吃醉的将校被亲兵搀扶着下了楼。

庄三儿是最后一个被抬下去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嗓子:“节帅!明日!明日末将便带人去朗州那边探探虚实!”

刘靖未曾理会他。

将校们陆续散去。

姚彦章带着陈虎、何敬洙和庄绪下了楼。

何敬洙走在最后面,始终一言不发。

陈虎后了半步,跟姚彦章并肩。

“将军,何敬洙……”

“我知道。”

姚彦章的声音很轻。

“别管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可他这副模样,万一被宁国军的人瞧出来……”

“瞧出来又如何?”

姚彦章打断了他。

“他又未行逾矩之事。不喝酒不话,谈何罪过?”

陈虎不再言语。

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巴陵城的夜色中。

……

楼上最后只剩了刘靖与康博两人。

康博端着一碗早已冷透的残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节帅。”

他压低嗓音。

“嗯。”

“今夜席间,末将一直在留意姚彦章的人。”

刘靖一挑眉,示意他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