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玥端着碗筷跨出厨房门槛,脚步却没有真的走远。
她在门帘后停了一瞬,耳朵微微动了动。
厨房里热气翻滚,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下一刻,苏婉清的声音终于了下来。
“鸿生。”
两个字,不高不低。
苏婉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在林鸿生的脸上。
“我们做了二十年夫妻,你真觉得我很好糊弄?”
林鸿生心头猛地一颤,那点插科打诨的做派瞬间土崩瓦解:
“婉清,我真没——”
“你闭嘴,听我完!”
苏婉清直接打断他,一步步逼近,眼眶在蒸汽的氤氲下隐隐发红,但她的话语却如同一把精细的手术刀,冷酷地剖开了他拙劣的伪装。
“林鸿生,你真以为这段时间我一个字不问,是因为我看不出来吗?”
林鸿生脸色一僵。
苏婉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无处可躲。
“你们刚回来的那天,我只看了一眼你的手,就知道那绝不是摔出来的伤。”
她抬手指向他的指尖,眼眶一点点泛红。
“冰面摔伤,伤的是皮肉,是淤青,是钝挫。可你的指甲呢?新长出来的甲床纹路全是反着裂的,创口边缘也不是擦伤该有的样子。”
“那是你用手去抠、去刨、去搬什么东西,硬生生把指甲从肉里掀开的。林鸿生……你当老娘这十年医书是白翻的吗?!”
她到这里,声音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看不出来,我是不敢问。”
“我怕我一问,你们爷俩就要告诉我,我差一点就再也等不到你们回家吃饭了。”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厨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的炭火发出“劈啪”一声炸响。
林鸿生被这番密不透风的医学审讯逼到了墙角,彻底泄了气。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了几分,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位媳妇,不光会号脉看方子,她还有一双外科大夫都自愧不如的利眼!
林鸿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之后,再睁眼时,他眼里那点心虚的滑稽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面对结发妻子时最坦荡的愧疚与后怕。
“婉清,我不编了。我坦白。”
林鸿生的嗓音沙哑,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内疚,
“我不是存心要骗你。实在是不敢,也不能……东北那边出事了。重机厂的三号高炉,被人引爆了。高炉爆炸的时候,娇娇……就在那个车间里。”
“当!”
苏婉清手里的长木筷,滚到了地上。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死命地撑在灶台边缘,胸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脑海中,几乎在瞬间就还原出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在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打转。
“媳妇!你别哭!”
林鸿生慌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抱她,又怕手上的血痂蹭脏了她的衣服,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女儿!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千万别伤了身子!娇娇这不好好的全头全尾带回来了吗?”
林鸿生的眼眶也红了,急得像个犯错的愣头青。
门口的林娇玥张了张嘴,苏婉清那句压着颤意的话,像一根细针,隔着热气和布帘,扎进了她心里。
她其实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