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个夜晚(2 / 2)

李承风那天将文书提前批完,趁着薄暮未至,踱到云清瑶的铺子里,只说了一句:“今日,得空。开那坛酒罢。”云清瑶从账册上抬起眼,将他望了一望:“今儿,有什么好事?”

“没有大事。”他说,“可好事,原也不分大小。今秋收成比去年厚了;新种子试过,有一宗成了;何进来了;陈先生学堂里,已有三十好几个孩子;田二柱那份资料,踏踏实实理完了;苏婉宁,在这里,也安定了。”他顿了顿,“这些,桩桩件件攒在一处,值得开一坛酒。”

云清瑶将这一桩一桩听罢,把账册轻轻一合,推到桌角。“成。等我一下。”她立起身,从里间捧出那坛酒,又取了两只素净杯盏,搁在桌心。

封泥一揭,酒香便溢了出来,比刚沽来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淳厚。“倒。”她把一只杯子推到他面前。

李承风擎起杯,将那琥珀色的酒液端详了一瞬。“当初你说,等好事来时,便开。今日开,是算迟了,还是早了?”

“刚好。”云清瑶答得毫不迟疑,“好事,不是攒得够多才能开。是开了的那个当口,便是刚好。”她也将自己那杯端起来,“来,碰一下。”

两只杯盏轻轻一触,声音极清脆,随即各自仰头饮尽。那酒,真是好的。是南边水土才能养出的绵柔,入喉时一线滑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透到胃里,不冲,不烈。就是暖。“好喝。”他说。

“自然好喝。南边的东西,究竟不一样。”她搁下杯子,“今年,下回周仁昌的货,我让他多捎两坛。一坛归你,一坛归我。过年时,再饮。”

“好。”他应了。

两个人便在那间小小的里间,对着那一坛酒,各饮了两杯。说的,全是些不要紧的话。说陈世明近来教了孩子们唱歌;

说田二柱整理完资料后,竟陪着小虎在院子里放了一回风筝;说苏婉宁前些日出城练弓,恰碰上周大壮,两个人兴起比了一回射箭——苏婉宁赢了。周大壮不服,嚷着明日再比骑射,苏婉宁,已经接了。

云清瑶将这么一桩事听罢,嘴角微微一弯。“她赢了之后,可说什么了?”

“一个字也没说。就是把弓往肩上一搭,回身走了。”

“这才是她。”云清瑶说这话时,语气里含着一丝他听得出来的、真真切切的认可,“赢了,不讲;输了,也不讲。就是做。”

“嗯。”他应了一声。两人便把这桩事,就这么放在那里,没有往更深处去说。就是讲到了,便搁下,又去讲旁的。

那坛酒,不知觉间已饮下大半。薄暮的光,从铺子的小窗斜斜穿进来,将两只杯,两个人,都笼了进去。

是那种秋天才有的光,橙融融的,暖洋洋的,给这间简朴的屋子,涂上了一层辽东此刻独有的温暾颜色。

“今年,比去年,好了许多。”云清瑶将手轻轻搭在桌沿。

“是。”

“明年,会更好。”她将这话讲出来,不是询问,是决断,是她对眼下这整桩事,笃笃定定的判语,“根,已扎进去了。扎进去,便只会一寸寸好起来。不会倒。”

“是。不会倒。”

两人将那句话在屋中静静放了一会儿。云清瑶伸手将酒坛重新封妥,余下的那一点,小心拢到一旁。“剩下的,下回。再逢好事,再开。”

“好。谢你,这坛酒。”

“不谢。本就是你的酒。我不过,替你存着。”她已将账册重新拉到面前,“成了。我接着对账。你回去罢——还有事。”

他笑了笑。那笑是真的,浅浅的,却是真的。起身往外走,廊子里,脚步一如往昔。只是今日,那步子里,仿佛多了一丁点极难察觉的东西。

许是某件微小的事,将心坎的某处焐得暖了那么一下,这暖意,便悄没声的,漾进了脚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