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砸进他的耳朵里,不是劝慰,不是同情,
更不是那种隔着安全距离抛过来的理解。
它是一记宣判。
替所有被风雪覆盖过的人,写下的宣判。
命运给你的是冰,是寒,是杂货店老板竖在门口的铁锹。
那又怎么样。
把风雪写成诗,把沉默酿成酒。
所有试图冻死你的东西,最后都变成你杯中的烈酒和笔下的墨。
丹伊的灰蓝色瞳孔里,那层覆了很多年的霜,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烧穿了一个洞。
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
不多,只有一点。
但足够他看清楚,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根竹签,竹签上面还挂着红得发亮的山楂。
那颗山楂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点,
糖衣完好无缺,没有人碰过它,也没有人拿走它。
它一直在他手里。
“哎!”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打碎了湖边的安静。
陈嘉豪从长椅上蹦起来。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副天塌下来都能拿去搭帐篷的嬉皮笑脸。
“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左手叉腰,
右手举着那根已经光秃秃的竹签,姿势郑重得像在主持一场国宴祝酒。
“我陈嘉豪是个不懂大道理的俗人,什么风雪诗酒的我也不出。”
他一边,一边大步走到丹伊面前。
“但有一件事我懂。”
他把手里那根没有一颗山楂的竹签,用力地撞向丹伊手里的糖葫芦。
竹签和竹签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干脆的“啪”。
“干杯!”
陈嘉豪的嗓门在湖风里抬得很高,惊得近处几只水鸟扑棱了一下翅膀。
丹伊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撞得微微晃动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陈嘉豪那张咧到耳根的脸。
再回过头,许长歌正在整理被湖风吹歪的风衣领口,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阙坐在旁边,靠着椅背,半眯着眼,手里的糖葫芦还剩最后两颗。
阳光从柳叶缝隙里下来,在四个人身上洒了一片碎金。
丹伊缓缓抬起手。
他把那串握了很久的糖葫芦举到嘴边。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牙齿咬破糖衣的声音清脆极了,在湖边的安静里格外分明。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糖衣碎裂的棱角划过舌尖,微微有一点疼。
但那点酸甜像是活的,一路从舌尖暖到了胸口。
丹伊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没有话。
但那条从他进入人群开始就一直绷得死紧的肩线,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陈嘉豪看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三个人,
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立刻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阙爷,你那还剩两颗,匀我一颗呗?”
“做梦。”
“气!”
四个人的笑声顺着湖风飘出去,和远处白塔上空的鸽哨声混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一场风暴正在网络成形。
北海亭廊里的那段视频,从那个第一个点下“发布”按钮的女生开始,
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涟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十几个营销号几乎在同一个时内完成了转发。
“北海偶遇扶之摇冠军,林阙现场写下《秋词》”
“文渊阁热帖:自古悲秋之外,林阙给秋天立了一根骨头”
“人大文学社刷屏:晴空一鹤排云上,到底什么水平?”
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但没有一个标题党能概括视频里那二十八个字带来的冲击力。
评论区每刷新一次,最上面的热评都会换一轮。
有人抄诗,有人发北海天空的照片,
还有人把‘我言秋日胜春朝’打成一整排,像是在屏幕上给自己撑起一根骨头。
“这首诗我读了七遍。每读一遍,体内就多一根骨头。”
“以后谁再跟我写的不懂诗,我把这个视频糊他脸上。”
“晴空一鹤排云上。光这七个字,值得刻在每一所学校的墙上。”
“不是,这个人才十七岁???”
热搜榜单上,“林阙秋词”四个字以每分钟数万的速度往上爬。
扶之摇官方账号转发后,文渊阁几个常年沉寂的诗词大号也跟着下场。
高校文学社群里,视频链接被一遍遍转发,热搜榜单上,
‘林阙秋词’四个字以每分钟数万的速度往上爬。
爬到榜首的时候,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火红色的“爆”字。
视频里那个穿藏青色卫衣的少年,
站在北海的亭廊
出“晴空一鹤排云上”的画面,被截成了无数张动图,在每一个社交平台上疯狂流转。
有人把那四句诗用毛笔写下来拍照,有人把它设成了手机纸,
有人在评论区一遍一遍地默写,像在完成某种虔诚的抄经。
而北海的长椅上,风暴的中心正在吃最后一颗糖葫芦。
林阙把光秃秃的竹签随手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他的手机在卫衣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没有掏出来看。
清北大学文学院,
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一排旧书架上。
戴盛宗坐在办公桌后面,红笔在稿纸边缘勾画着批注。
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屋子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他放在桌面右侧的手机屏幕骤然亮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格外刺耳。
戴盛宗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块不断闪烁的屏幕上。
消息来自柳作卿。
只有三个字。
“看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