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丞相闭上了眼睛。
“你比你娘狠。”他说。
云知瑶浑身一震。
“你认识我娘?”
沈丞相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悲哀,又像释然。
“何止认识。你娘沈婉清,是我沈家的女儿。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云知瑶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你娘当年也是从宫里逃出去的。”
“那时还是先帝在位,你娘是宫里的才人,被先帝看中,要封贵妃。她不愿意,求到我面前。我帮她逃了。送出宫,安排马车,备好路引,一路送到江南。后来她遇见了你爹,生了你,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再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云知瑶的手在发抖,因为她终于知道,她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瑶瑶,你以后不要进宫。宫里的天太小了,小到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
她娘是从宫里逃出去的。
她娘知道那四四方方的天是什么滋味。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云知瑶的声音发紧。
“告诉你有什么用?”沈丞相苦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拼了命地往上爬?为什么在朝堂上左右逢源、见风使舵?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用上我。你娘的命是我救的,我没能救到底。你的命,我要救到底。”
他跪了下来,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娘放心。明日天朝使臣入宫,臣会安排一切。”
云知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看着他在雪地里磕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弯下腰,伸手扶他。
“舅舅,起来。”
他活了六十七年,三朝老臣,历经风雨,见过无数生死。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了,可这一声“舅舅”,把他心里最后那点柔软的地方戳得生疼。
“起来。”云知瑶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哑,“地上凉。”
沈丞相站起来,衣袖拂了拂膝上的雪,手还在抖。
“明日未时,天朝使臣入宫。宫门会开两个时辰。你带着孩子,去长秋门。那里有一辆青帷油车,车夫姓刘,是我的人。他会送你到城外的渡口。”
“苏鹤臣……我会让人从水牢里带出来,送到渡口与你会合。你们上了船,顺江而下,到了江南,就安全了。”
一切商议好了之后,云知瑶悄悄回了宫。
戌时三刻,祝少言来了。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不管多忙,不管多晚,他都会来瑶华宫坐一会儿。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她和孩子,有时候会进来坐一坐,说几句话。
今天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头发半束着,显然刚沐浴过。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总是不记得刮干净。
“还没睡?”他看见云知瑶坐在灯下,怀里抱着衍儿,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