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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陌上花开(1 / 2)

熙宁九年二月初一,杭州。

立春已过半月,太湖边的长堤上,草芽悄悄钻出地面,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毯。那两株梅树的花苞鼓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在春风里绽开第一朵——红梅先开,一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醒目。

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树下数花苞。

“阿爹!今天又开了三朵!”他回头喊。

顾清远正在院中打拳,一套太祖长拳收势,走过去看。红梅开了五六朵,腊梅还全是花苞,黄澄澄的,缀满枝头。

“今年开得早。”他。

阿九仰头问:“阿爹,为什么梅花冬天不开,要等春天才开?”

顾清远想了想,道:“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等该开的时候。”

阿九似懂非懂,又跑回树下数花苞去了。

二月初五,阿芸生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把医馆后院的伤兵们都惊动了。那些断胳膊断腿的汉子们挤在窗户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一个个咧着嘴傻笑。

顾云袖亲手接的生,抱着孩子给阿芸看。

“妹子,是个儿子。”

阿芸脸色苍白,却笑得眼含泪光。

“姐,谢谢你。”

顾云袖摇头,把孩子放进她怀里。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孩子哭了几声,拱着脑袋找奶吃。阿芸低头看他,眼泪扑簌簌下来。

窗户外头,一个断臂的年轻士兵喊:“嫂子!给孩子起名没?”

阿芸想了想,道:“叫他长安吧。”

“长安?”那士兵挠头,“为啥叫这名?”

阿芸望向窗外,望向北方。

“他爹在雄州打仗的时候,等打完仗,带我去长安看看。长安没去成,孩子就叫长安吧。”

窗外静了一静。

那个断臂的士兵低下头,再没话。

二月初十,顾清远去看长安。

孩子睡着了,脸红扑扑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梦。阿芸坐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阿芸,身子好些了吗?”

阿芸点头:“好多了。顾大夫天天给我炖补汤,楚公子帮我抓药,济生跑前跑后。我都不知怎么谢他们。”

顾清远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孩子。

“长安。”他轻声道,“好名字。”

阿芸眼眶一红。

“顾使相,民妇……民妇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顾清远摆手。

“不用报答。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就是报答。”

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放在床头。

“这是给孩子压岁的。虽过年了,也算讨个吉利。”

阿芸愣住,想推辞,顾清远已经走出门去。

二月十五,杭州城里出了件大事。

旧党的人来了。

不是巡察,不是路过,是来接管市易务的。领头的姓章,叫章楶,是御史台的人,带着一纸公文,是奉旨整顿江南市易法。

周邠来报时,脸色铁青。

“使相,那章楶一下船就放话,市易法‘与民争利’,要全部废除。杭州的市易布庄,他明天就要去封。”

顾清远放下手里的公文,沉默片刻。

“他人呢?”

“在驿馆。”周邠道,“下官去见他,他闭门不见。只听命于朝廷,不与地方官私交。”

顾清远点头。

“我知道了。”

周邠急道:“使相,您不着急?那章楶是旧党的急先锋,当年弹劾王相公,他上了十二道奏章。他来杭州,肯定没安好心!”

顾清远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株梅树开得正好。红梅如火,腊梅如金,满树繁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周通判,”他,“你去告诉章楶,明日辰时,我在市易布庄门口等他。”

周邠一怔。

“使相,您要亲自去?”

顾清远回身,看着他。

“对。我去。”

二月十六,辰时,市易布庄。

门口排着长队,百姓提着篮子,等着买布。布庄的门刚开,伙计正在往外搬货,忙得满头大汗。

顾清远立在布庄门口,穿一领半旧青衫,负手而立。

周邠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辰时三刻,章楶到了。

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簇新的官袍,腰悬银鱼袋,派头十足。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随从,有御史台的吏员,有杭州府的差役,还有几个穿短褐的陌生人,一看就是雇来砸场子的地痞。

章楶下马,见顾清远立在门口,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顾使相,久仰。”

顾清远还礼:“章御史,久仰。”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章楶笑道:“顾使相亲迎,下官愧不敢当。只是下官奉旨整顿市易,今日要封了这布庄。使相在此,莫非要阻拦?”

顾清远摇头。

“不拦。”

章楶一愣。

“那使相这是……”

顾清远侧身,让出布庄门口。

“章御史请便。”

章楶狐疑地看着他,一挥手:“来人,封门!”

随从们涌上去,就要动手。

排队的百姓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老婆婆挤上前,拉住一个差役的袖子。

“大人,你们这是做啥?俺们等着买布呢!”

差役甩开她的手:“闪开!官府办事!”

老婆婆被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顾清远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

章楶皱眉,大声道:“奉旨整顿市易,尔等速速散去!从今往后,这布庄不开了!”

人群炸了锅。

“不开?为啥不开?”

“俺们买了半年平价布,咋不开就不开了?”

“大人,俺家穷,就指着这布庄买布,去别处买贵一倍!”

“对!不能封!”

人群往前涌,差役们拦不住,被挤得东倒西歪。那几个地痞想动手,被几个年轻力壮的百姓一把推开,摔了个狗吃屎。

章楶脸色变了。

“反了!反了!来人,拿人!”

他身后那几个御史台吏员拔出刀来,可一看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刀又缩了回去。

顾清远终于开口。

“章御史,”他,“你看见了?”

章楶铁青着脸:“看见什么?”

顾清远指着那些百姓。

“看见他们了吗?他们不是刁民,是买布的百姓。他们不让封布庄,不是因为有人指使,是因为这布庄让他们买到了平价布。你封了布庄,他们就得去别处买贵的。他们不愿意。”

章楶冷笑:“顾使相,你这是煽动百姓对抗朝廷!”

顾清远摇头。

“我没有煽动。我只是让你看看,市易法在民间的样子。”

他走上前,对着那些百姓,抬高声音。

“诸位乡亲,这位章御史是奉旨来的。他市易法要废,布庄要封。顾某拦不住。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可以话。你们买平价布买了半年,这布对你们好不好,你们自己知道。你们愿意让它废,就让它废。不愿意,就告诉他。”

人群静了一静。

那个老婆婆第一个站出来。

“大人,俺不识字,不懂啥法不法。可俺知道,这布庄的布便宜,不坑人。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买到这么便宜的布。你们要封,俺就跪在这不起来!”

她着,真的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跪了下来。

黑压压一片,从布庄门口,一直跪到街对面。

章楶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你……你们……”

顾清远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章御史,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市易法。它不是王相公的法,不是吕参政的法,也不是我顾清远的法。它是这些百姓的法。你要废它,得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章楶看着他,又看看那些跪着的百姓,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