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今夜,响了几次?”
静室里一瞬安得发沉。
巫离端着药盏,手指微微一滞。
石仑刚把裂石放稳,背脊还没直起来,听见这一句,整个人先愣住,随即脸上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和难受,一下翻得更重。
“你他娘刚睁眼,先问这个?”
裂石半躺在石床上,脸色白得像被削去一层血皮,嘴角还残着干裂的痕。他眼皮都懒得抬高,只盯着床边那盏石灯,声音哑得厉害。
“问你了?”
石仑被噎了一下。
铁抱臂站在后侧,冷着脸接话。
“三次。”
裂石眼珠转过来。
“先后。”
铁答得很快。
“第一回,主井外层塌。第二回,副腔断。第三回,封镇咬合。”
裂石听完,胸口起伏慢了半拍。
“第三回后,还响没响。”
这一回,陆昭开了口。
“响了。”
裂石眼底那点勉强压住的疲色,终于还是露了出来。
“果然。”
巫离把药盏往前递。
“先喝。”
裂石没接。
“先。”
巫离脸一沉。
“命都快漏干了,还逞什么。”
裂石扯了下嘴角。
“少跟老子摆脸。现在不,后头更没人敢。”
静室里没人再劝。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逞强。
这是裂石知道,有些话只适合今夜。
陆昭往前半步,站到床边。
“第三回后,主井封住了。副腔全塌。外层喉口闭死。可更深处还有回响。”
裂石闭了闭眼。
“像心跳?”
“像。”
“慢。”
“很慢。”
“但稳。”
“稳。”
裂石吐出一口长气。
“那就不是尾震。”
石仑听得眉头直拧。
“不是尾震,那是什么?”
裂石抬眼,看了他一下。
“是它缩回去了。”
铁眸光一沉。
“主巢?”
裂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目光在陆昭身上。
“把你探到的,全一遍。”
陆昭没有拖。
从主井封合开始,到副腔崩死,再到更深层那股回响怎样沿地脉回收、怎样把自己藏进更下方,怎样不乱不躁,只一下一下稳着,全了出来。
裂石越听,眼底越沉。
等陆昭完,他才抬起一只手,指骨都绷得发白。
“地图。”
巫离回身,从一旁石案上取来卷着的旧皮图,摊开。
石案不大。
皮图一压上去,几乎把整个案面铺满。
上头画的不是黑石全图。
只有东南。
旧矿带、裂谷、乱石涧、祭井、归井门、旧井支脉,还有几条被补画上去的细线,一层套一层,像把一整块山皮剥开后露出的筋。
裂石撑着坐起些。
石仑下意识要去扶。
裂石抬肘把他隔开。
“别挡。”
铁走近石案。
鹰眼也靠过来。
巫离把灯往图边压低些,幽黄光圈把整张皮图照得忽明忽暗。
裂石盯着图,缓缓开口。
“你们现在封住的,是祭井外喉。”
“嗯。”陆昭应。
裂石手指一点祭井。
“这里,不是根。”
又一点旧井。
“这里,也不是。”
他指尖沿着乱石涧往东南旧矿带滑过去,停在一片空白边缘。
“黑石旧井,不止这几处。”
石仑皱眉。
“还有?”
裂石哼了一声。
“你当老子这些年巡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磨胸口的伤。
“七井。”
“一主井。”
“一废口。”
静室里呼吸声都轻了一些。
鹰眼最先抬眼。
“废口?”
巫离手指一紧。
“旧册里没有。”
裂石扯出一丝发冷的笑。
“当然没有。”
“那地方,本来就不该再有人知道。”
陆昭目光一沉。
“位置。”
裂石没直接答。
他先盯着皮图看了一会,像是在脑子里对照一张更老、更难翻出来的井系图。
“七井是散压口。主井是镇门口。废口……”
他到这停住,喉头滚了一下,像是牵到了内伤。
巫离终于忍不住,直接把药盏塞进他手里。
“先咽。”
裂石这回没再硬顶,低头把药一口一口压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淌出一点,被他抬手抹掉。
喝完后,他把盏往旁边一推。
“废口,不是井。”
石仑愣住。
“不是井你叫它井?”
裂石冷冷扫他。
“因为它比井更像井口。”
“它不散压。”
“也不走常脉。”
“它贴着主干。”
“真开了,不是喂一条路,是把整个东南都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