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起下去。
后库更冷。
空气也更沉。
这里很多东西显然很多年没动过。格上的编号旧得发灰,最里几层甚至还是更老的刻记法。石纹长老提灯往前照,停在第七排最下格。
“东南旧巡井副录。”
巫离蹲下,抽出第一卷。
卷轴发涩。
一开,里面不是纸,是薄石压拓。
陆昭低头一看,就看见熟悉的词。
归。
只是字不全。
只剩半边轮廓。
石纹长老呼吸一紧。
“还有。”
三人几乎同时动手。
一卷卷翻。
一片片比。
后库里很快只剩下纸石摩擦和急促翻页声。
终于,巫离从最角里抽出一片灰白拓石,声音很低。
“找到了。”
她把那片石放到布上。
陆昭拿起“归”字石,轻轻一合。
这一次,严丝合缝。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石纹长老脸都白了。
合上的不只是一个字。
字很。
不是正文。
更像旁注。
三人一起压低灯。
光下去,那半行字才终于露出来——
“归井不受名册。”
石纹长老瞳孔一缩。
“不受名册?”
巫离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也就是,正常井录里根本不会记它。”
陆昭盯着那行字。
“所以旧井册找不到。”
“因为它本来就不在明账。”
石纹长老喉头动了动。
“那归井……”
“不是普通井。”陆昭道,“至少不是对外公开的井。”
巫离把残页扯过来,放在拓石边上。
“第九无名。”
“归井不受名册。”
“一个无名,一个不记。”
“这两样东西,怕不是同一套体系里的两头。”
石纹长老脑子转得飞快,突然弯腰去翻另一个匣子。
“等等,等等……老夫见过一个老拓,记的是井眼分列,不是井册名录……”
他翻得近乎发狂。
木匣被掀得噼啪响。
陆昭和巫离没阻。
片刻后,石纹长老真的抽出一块长形拓板,啪地放在地上。
上面九列旧纹,已经糊得厉害。
前八列都残。
最后一列,只剩一个被重重划去的圆圈。
圆圈后头,跟着半道向下的细线。
线尾不见了。
像被人故意磨掉。
石纹长老指着那地方,指尖都在抖。
“这就是第九。”
巫离脸色彻底冷下来。
“有人不是在抹一个井名。”
“是在抹一整条井路。”
陆昭缓缓起身。
他站在后库尽头,目光越过一排排旧格,像看见很多年前有人提着灯站在这里,一页页翻,一片片挑,把不能留的东西慢慢抽走,再重新塞回一堆还能骗人的旧史。
不是一夜。
不是一代。
是很多年。
很多人。
也很稳。
巫离看向他。
“现在能定什么?”
陆昭道:
“第一,废口存在,而且和第九井眼极大可能是同一处。”
“第二,归井不是普通井,它可能是废口外层井路里专门的一条‘不记之路’。”
“第三,黑石内部有人系统删改井史,而且不止一代。”
石纹长老接得很快。
“第四,这些人不只是怕后人触井,是怕后人顺着井查到门。”
陆昭点头。
“对。”
巫离沉默两息,直接把拓板卷起。
“够了。”
“这几样东西今夜就送铁。”
石纹长老却没动。
他还在盯着那块拼好的“归”字石。
“不对。”
巫离皱眉。
“又怎么了。”
石纹长老弯下腰,把石片翻了过来。
“这一片如果只是旁注边角,为什么会单独夹在巡井册里?”
陆昭也看向那块石。
石片很薄。
拼上后仍旧只是一块。
可背面的接槽不止一处。
除了刚才拼上的那道,还有另一边,一条更细、更深的口。
巫离眼神一变。
“后面还有片。”
石纹长老缓缓点头。
“而且不止一片。”
陆昭没再看石。
他转身走出后库,重新回到石语阁上层。
阁内灯火比先前更亮了些。
外头天色还没白。
可东南方向那层压灰,似乎比夜里更沉。
他走到窗前,手掌轻轻按上窗边黑石。
心神沉下去。
石印不在手里。
可与地脉之间那点连接还在。
他不往最深探。
只是轻轻触一下东南外层回响。
祭井,锁着。
旧井,沉着。
乱石涧,风平。
可在更斜下的一段空处,忽然有一丝极轻的震从远处擦过来。
不是顶。
不是撞。
更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
咚。
很轻。
却让陆昭后颈一紧。
他睁开眼时,巫离和石纹长老已经跟了出来。
“怎么了?”巫离问。
陆昭看着东南。
“它在动。”
石纹长老脸色一白。
“废口?”
陆昭缓缓摇头。
“不像。”
“更像……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我们已经翻到这里了。”
石语阁外,天边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灰白。
也就在这时,阁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夜枭冲到门前,单膝砸地。
“报!”
巫离立刻转身。
“。”
夜枭气都没喘匀,声音发紧。
“东南旧矿带封线那边,刚刚挖出一块被人埋反的井示石。”
石纹长老失声。
“埋反?”
夜枭咬牙道:
“是。”
“石上旧字朝里,外面只露一半。”
“弟兄们翻出来后,看见上面只剩两个还能认的字——”
陆昭看向他。
夜枭抬头,脸色发白。
“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