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兵?!”杨百户精神一振,挥刀逼退眼前之敌,抽空向箭矢来处瞥去。只见数十名穿着褐色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的骑士,正从后方土坡后疾驰而出,马速极快,当先一人,正是他出发前骆思恭秘密交代的、在山西境内接应的东厂幡子头目,姓韩,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在京城时有过数面之缘。他们显然是看到了求援响箭,及时赶到。
“东厂的兄弟!杀!”韩幡子厉喝一声,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将一名试图偷袭马车侧翼的黑衣死士射翻在地。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们也纷纷开弓放箭,箭雨如蝗,瞬间将追击马车的黑衣死士射倒一片。
这支东厂人马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他们骑术精良,箭法精准,又是生力军,甫一接触便给黑衣死士造成了不的伤亡。黑衣死士们虽然悍勇,但腹背受敌,阵脚顿时有些慌乱。
“撤!”那名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见势不妙,果断下令。剩下的黑衣死士立刻放弃围攻,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山丘退去,行动迅捷,丝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带走。
“追!”杨百户岂肯放过,正要带人追击,却被韩幡子喊住。
“杨百户!穷寇莫追!心有诈!保护沈姑娘要紧!”韩幡子策马赶到近前,脸上刀疤随着他话微微抽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丘。
杨百户闻言,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杀意,冷静下来。对方退得如此干脆,显然训练有素,不似乌合之众,前方地形不明,贸然追击恐中埋伏。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韩幡子来得及时!多谢了!”
“分内之事。”韩幡子跳下马,走到马车旁,抱拳道:“沈姑娘受惊了,属下救援来迟,还请姑娘恕罪。”他语气恭敬,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马车周围,确认没有漏网之鱼,也警惕地审视着那些黑衣死士留下的尸体和兵器。
车厢内沉寂了片刻,然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道缝隙,露出沈清猗略显苍白但依旧镇定的面容。她显然受到了惊吓,但眼神清亮,并无太多慌乱。她看了一眼车外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迹,眉头微蹙,对韩幡子点了点头:“多谢韩大人及时援手。我无碍。”声音虽然有些发紧,但还算平稳。
她又看向杨百户,目光中带着关切:“杨大人,伤亡如何?”
杨百户心中一暖,这沈姑娘自身安危未卜,倒先关心起他们的伤亡。“折了四个兄弟,伤了七个,不过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他沉声汇报,心中却是一沉。折损四人,伤七人,对方死士也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可谓损失惨重。对方来势汹汹,显然是志在必得,若非东厂接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看这些死士的身手和做派,绝非寻常势力能培养出来的。
“查查这些人的来历。”韩幡子已经蹲在一具黑衣死士的尸体旁,扯下其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肤色黝黑的面孔。他又检查了死士的衣物、兵刃,甚至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杨百户也走过来,低声问道。
“衣服是北地常见的粗麻布料,但做工精细,针脚细密,非民间所有。兵刃是制式的腰刀,但刀柄和吞口处的印记被刻意磨掉了。”韩幡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中寒光闪烁,“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是标准的死士。看他们的手掌虎口和身形步法,多半是军中精锐出身,而且……很可能是边军。”
“边军?”杨百户瞳孔一缩。边军?哪里的边军?宣大?蓟辽?还是……晋王麾下的山西镇兵马?这里可是山西地界,是晋王朱新琩的藩地!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和一丝惊怒。如果真是晋王派的人……那问题就严重了。太子派他们护送沈清猗来与晋王会合,晋王却在半路截杀?他想干什么?杀人灭口?还是抢夺沈清猗?抑或是……他根本就不想与太子合作,甚至可能与京中的某些势力有勾结?
“此地不宜久留。”韩幡子当机立断,“对方一击不成,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我们需立刻离开,尽快赶到太原城,面见晋王!”
杨百户点头:“不错。收拾一下,带上阵亡兄弟的遗体,伤员简单包扎,立刻出发!”他顿了顿,看向韩幡子,“韩幡子,你们是如何恰好在此接应的?骆公早有安排?”
韩幡子脸上那道刀疤抽动了一下,低声道:“骆公确有密令,让我等暗中尾随护卫,在山西境内与你们会合,以防不测。我们一直在你们后方十里左右跟着,看到求援信号,便立刻赶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被狠厉取代,“看来,有人不想让沈姑娘顺利见到晋王,或者,不想让沈姑娘活着到太原。”
杨百户心中了然,骆思恭果然老谋深算,做了两手准备。他看向那些黑衣死士的尸体,冷声道:“把这些尸体也带上,特别是那个头目。到了太原,我倒要看看,晋王殿下如何解释他藩地之内,会出现这等精锐的军中死士,截杀太子殿下派遣的使者!”
车队迅速整理完毕,掩埋了黑衣死士的尸体(留下了几具作为证据),带上己方阵亡者的遗体和伤员,在韩幡子所率东厂人马的护卫下,加速向太原城方向驶去。经此一役,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护卫更加严密,斥候放得更远。
车厢内,沈清猗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浓重的血腥气。她靠在车厢上,轻轻闭上眼,平复着有些过快的心跳。刚才的厮杀,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和血腥。不害怕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当危险真正来临,当看到那些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用生命护在她马车周围时,她心中的恐惧,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必须活下去、查明真相的决心。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太子殿下寄托的期望,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瘟神散典》的魑魅魍魉……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紧紧缠绕。她知道,从她决定带着父亲的遗稿进京开始,这条路就注定不会平坦。晋王截杀……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吗?
她摸了摸藏在怀中贴身处的、父亲那本薄薄的、浸满血泪的批注手稿,又想到了太子朱载垕在她临行前,那深沉而隐含忧虑的眼神。晋王朱新琩,这位以勇武刚毅、戍边有功著称的藩王,真的会如太子所愿,成为拨乱反正的助力吗?还是,他本身,就是这盘乱局中,另一只隐藏更深的、贪婪的棋手?
马车在黄土官道上疾驰,卷起滚滚烟尘。前方,太原城高大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已隐隐可见,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城内那位权倾山西、手握重兵的晋王殿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对于这场发生在自家藩地内的、针对太子使者的截杀,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他一手导演?
沈清猗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太原,绝非安全的避风港。或许,那里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漩涡中心。
她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坚定。无论如何,她必须走下去。为了父亲,也为了这天下,那些不该重现于世的邪恶,必须被彻底埋葬。哪怕前路再多荆棘,再多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