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切断后的忙音,像一把钝锯,在林晚的脑海中来回切割。母亲叶瑾最后留下的那句话,那个代号“Cerber-7-Alpha-88931”的授权码,如同一个幽绿的磷火,在她眼前跳动,灼烧着她的理智。
该相信谁?
陆沉舟的辩解情真意切,逻辑清晰,甚至提供了反击的物证。他说他是被骗的受害者,是激烈的反抗者,是为了保护她不惜与虎谋皮又最终与虎决裂的殉道者。
母亲叶瑾,这个身份成谜的“弈者”,用冰冷而确凿的细节,描绘了另一个版本:陆沉舟是个狡猾的投机者,他所谓的“反抗”源于一次失败的、将她父亲研究作为诱饵的“投名状”,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失败后的补救和更深层的利用。
两份说辞,两份“证据”(协议附件vs追杀令编号),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陆沉舟。一个可能是被陷害的悲剧英雄,另一个则是处心积虑的卑劣小人。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寒冷和内心的剧烈冲突而微微颤抖。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在这个陆沉舟触手可及、苏瑾可能也在监听的地方做出判断。她需要独立思考的空间,需要去验证母亲给出的那个炸弹般的线索。
陈烬。母亲提到了陈烬。那个在格陵兰身负重伤、沉默寡言的技术专家。母亲说,他相对独立,对“隐门”内部编码规则有所了解。更重要的是,在苏瑾可能也受到监视或影响的暗示下,陈烬似乎成了目前唯一可能保持中立且具备验证能力的人选。
但陈烬会帮她吗?他伤势如何?他是否愿意介入这场复杂而危险的信任危机?林晚不知道。但她必须试一试。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以主动去求证的线索。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的手指在加密卫星电话的触摸屏上滑动,调出了一个特殊的通讯界面。这是苏瑾在撤离前交给她的紧急联络列表之一,标注为“技术支援-陈烬(备用)”,并告知只有在主线路不通且情况万分紧急时使用,信号可能不稳定,且陈烬处于重伤恢复期,非必要不打扰。
现在,大概就是“万分紧急”的时候了。
林晚没有犹豫,启动了那个加密的、点对点的单次频段呼叫请求。信号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连接尝试中…”,进度条缓慢地爬行,信号强度微弱且不稳定。她耐心等待着,心跳如擂鼓。
大约过了一分钟,就在林晚几乎要放弃时,通讯界面一跳,显示“连接建立(低带宽加密音频)”。没有视频,只有音频通道。
“咳……林晚?”陈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疲惫,还有些沙哑,背景里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轻微滴答声。“出什么事了?苏队……不在线?”他的声音很轻,似乎说话都费力。
“陈烬,是我。抱歉打扰你养伤,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非常紧急。”林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苏队在,但……情况有些复杂。我长话短说,陆沉舟承认与‘隐门’签订过协议,但声称附件D(关于我的具体条款)是伪造的,他是被骗签署空白协议,并激烈反抗导致被追杀。但我母亲……叶瑾,刚刚联系我,给出了另一个版本。”
她快速将母亲关于“赝品行动”和清除令的说法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那个授权码“Cerber-7-Alpha-88931”,以及母亲暗示苏瑾可能不可完全信任,建议找陈烬验证。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陈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医疗设备的背景音。片刻后,陈烬的声音再次响起,虚弱但清晰:“授权码格式……符合‘隐门’内部‘肃清委员会’对高优先级清除目标的编码规则。Cerber是地狱看门犬,通常指代需彻底清除、不留后患的目标。数字7是优先级序列,Alpha是执行部门代码……88931是特定任务标识。从格式看,是真的可能性……不低。”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仅仅是格式符合,就足够让她心惊。
“但是,”陈烬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和重伤下的费力思考,“编码规则……并非绝对机密。有渠道的人,可以模仿。单凭编码,不能百分百确定。需要……验证编码是否在‘隐门’的内部任务系统中真实存在、被激活、并关联到具体行动和结果。”
“你能验证吗?”林晚急切地问,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对不起,你的伤……”
“验证……需要接入特殊的……监听节点,尝试……回溯特定时间段的加密任务数据流片段,匹配编码特征和激活信号……”陈烬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我现在的状态……做不了精细操作。而且,这类节点……暴露风险高。一旦被反向追踪……”
“我明白风险,”林晚咬紧嘴唇,“但这件事对我,对我们所有人,都至关重要。我需要知道真相,陈烬。陆沉舟到底是谁?是受害者还是背叛者?母亲说的是真的,还是另一个谎言?我……无法判断。”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陈烬沉重的呼吸声。林晚能想象到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可能还连着各种管线,却要因为她的一通电话,去思考如何入侵世界上最危险组织之一的内网。
“有一个……折中但危险的办法。”陈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似乎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他宝贵的体力,“我可以给你一个临时的、经过多重跳转和伪装的后门程序脚本,以及一个……理论上应该还存活的、隐蔽的‘隐门’外围数据中继节点地址。这个节点……偶尔会泄露一些低优先级的任务状态同步数据,包括清除令的激活和完成状态广播……加密等级相对较低,有被截获的可能。你……用我给你的脚本,尝试在那个节点附近‘垂钓’,捕获特定时间窗口内、包含类似‘Cerber’特征码的数据包……”
“我?”林晚愣住了,“我不会……”
“脚本是傻瓜式的……我会尽量简化。你只需要把它导入一台高算力、高匿名的设备,启动,然后等。但风险在于……这个节点虽然隐蔽,但毕竟是‘隐门’的。一旦你的‘垂钓’行为被察觉,哪怕只是异常流量波动,都可能引来关注甚至反追踪。而且……数据包即使捕获到,也是高度加密的,需要……特定的、我独有的一个破解种子……来尝试解读关键字段。成功率……不高,可能只有三成。解读失败,或者捕获到的是无关数据,都……是白费功夫,还冒风险。”
陈烬的解释很费力,但林晚听懂了。这是一个**险、低成功率,且需要她亲自操作的技术验证。成功了,或许能拿到一份证明清除令存在的铁证(或反证);失败了,不仅一无所获,还可能暴露自己,甚至牵连陈烬。
“为什么……不告诉苏队,让她安排其他人做?”陈烬喘了口气,问道。
林晚沉默了。告诉苏瑾?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棋手”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苏瑾是可靠的,但母亲为何特意强调不要通过她?是离间计,还是确有其事?在“观棋不语”身份未明的当下,她不敢赌。
“我……需要独立的验证。”林晚最终低声说,没有提及对苏瑾的疑虑,“而且,这件事牵扯陆沉舟,牵扯我母亲,牵扯‘观棋不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烬,我相信你。至少现在,我相信你。”
通讯那头的陈烬似乎苦笑了一下,声音微弱:“信任……现在是奢侈品。好,我把脚本和节点地址,用最高加密等级,分段发给你。你找一个绝对干净、算力足够的设备运行。记住,只运行一次,无论是否捕获到数据,运行完毕立即彻底销毁脚本和所有临时文件。破解种子……我会单独发一个密码学信封给你,捕获到数据后,再用那个信封尝试解密关键字段。注意安全,林晚。这比你在格陵兰……更危险,是在……信息深渊边上走钢丝。”
“我明白。谢谢你,陈烬。”林晚由衷地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让他一个重伤员为自己操劳至此。
“不用谢我……我也想知道……真相。”陈烬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小心……陆沉舟,也小心……你母亲。数据……马上发你。保重。”
通讯中断。几秒钟后,林晚的加密设备开始接收一连串高度加密的数据包。她快速将数据导入一个苏瑾事先准备的、经过特殊加固和匿名的军用级平板电脑。陈烬的脚本很简洁,界面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启动按钮和目标节点地址(一长串复杂的字符和数字)。另一个独立的加密文件也传输完毕,标注着“破解种子-单次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