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周五,下午四点(1 / 2)

1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酒店套房里,窗帘紧闭,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昏暗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圆锥形的光柱。光柱末端在墙上,是财经新闻的直播画面,静音状态。右下角的时间在一秒一秒跳动。

林辰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十七分钟,从三点二十五分开始。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肩胛骨中间的脊柱一节一节地硌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墙上的画面上。

也在脑海里那个倒计时上。

【引爆倒计时:00:18:13】

十八分钟。

还有十八分钟。

房间里除了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鸣,没有任何声音。陈墨安排的这个套房在酒店顶层,隔音极好,好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林辰的目光从墙上的直播画面,移到茶几上的三台设备。

左边是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一个加密通话界面,陈墨的头像暗着,但在线状态显示“连接中”。中间是加密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一切就绪。等信号。”右边是另一台手机,开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天启科技的股价曲线像一条垂死的蛇,在窄幅震荡——下午开盘后跌了0.8%,正常的波动,市场还没闻到血腥味。

三点四十三分。

林辰松开交握的双手,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他在睡裤上擦了擦,布料吸了汗,留下两片深色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

下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国贸CBD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没有人知道,十八分钟后,这个平静会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会从口子里涌出来,染红很多人的手,很多人的前程,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自己的。

林辰放下窗帘,重新坐回沙发。他拿起中间那台加密手机,点开和苏雨晴的对话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半时前她发来的:“花睡了,宝在写作业。赵队长他们在客厅。我们都好,你安心。”

他打了几个字:“很快结束。”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删掉了。

算了。不让她分心。

他退出聊天,打开系统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上,【天启猎杀计划】的进度条停在99.9%,最后那0.1%的空白,像一道细的裂缝,等着被填满。

“系统,”他在脑海里问,“所有环节都确认过了吗?”

【确认完毕。】

【监管渠道:四份举报材料已于今日上午10:00、14:00、15:00准时送达证监会、工信部、公安部、审计署。均已签收。】

【媒体渠道:赵一鸣、周雨、李晓的稿件已完成终审,时间锁已设定,将于16:00:00准时发布。】

【舆论渠道:132个自媒体账号矩阵已就位,科普长文、信息图、短视频素材已加载,将于16:30:00启动扩散。】

【安全渠道:王海位于安全屋,状态稳定。宿主家人处于24时保护中。酒店安保已加强。】

【倒计时:00:16:48】

十六分钟。

林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天三夜的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临近引爆点,烧得更旺,更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他抱着纸箱走出天启大厦。阳光也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想起张总那张假笑的脸,想起HR李静冰冷的声音,想起前同事躲闪的眼神,想起电梯门合上时,玻璃墙上自己那个狼狈的倒影。

想起回家路上接到宝老师电话,孩子手磕破了要缝针。想起医院里苏雨晴通红的眼睛,想起缴费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想起手机银行里仅剩的一千三百块。

想起那个凌晨,他站在二十八楼的阳台,看着

然后系统来了。

一道蓝光,劈开了黑暗。

现在,轮到他劈开别人的黑暗了。

天启的黑暗。张总的黑暗。那些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往上爬,可以拿人命当筹码的人的黑暗。

林辰睁开眼,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倒计时:00:15:22。

2

下午三点五十分。

天启科技总部,二十八层,副总裁办公室。

张总坐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里,面前摊着一份报表,但他没看。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智慧政务”项目群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项目经理发的:“七个地市的验收组都已经接洽好了,下周一开始正式验收。红包标准按之前的,每人五千,领队一万。”

张总满意地笑了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顶级的金骏眉,汤色金黄,入口甘醇。一杯茶,顶普通打工仔一天工资。

他喜欢这种感觉。掌控一切的感觉。

“咚咚。”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CEO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但脸色不太好看。

“张总,”她声音有点紧,“证监会那边……刚来了个电话。”

“证监会?”张总皱眉,“什么?”

“没具体事,就问‘智慧政务’项目的进展,还有……技术参数有没有变动。”秘书顿了顿,“口气有点怪。”

张总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怎么怪?”

“就是……问得很细。细得不正常。还问了国产化率的具体数字,问我们有没有用国外开源框架。”秘书看着他,“张总,这个项目……没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张总摆摆手,“技术参数都是合规的。国产化率100%,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证监会可能是例行抽查,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

“行了,我知道了。”张总打断她,“你去忙吧。对了,跟财务一声,下周验收的‘招待费’,额度提高20%。这帮地方上的,得喂饱点。”

秘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总脸上的镇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刘,”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证监会那边,你听到什么风声没?”

电话那头是他在监管系统的“朋友”,平时没少拿好处。

“老张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老刘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不光证监会,工信部、公安部、审计署,今天都在问你们那个项目。问得很具体,很深入。不对劲。”

张总心里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具体问什么了?”

“技术造假,数据伪造,国产化率造假,还有……”老刘顿了顿,“刑事诈骗。”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张总耳朵里。

“谁举报的?”他声音发紧。

“不知道。举报材料是直接递到各部门***那的,保密级别很高。但我听……证据很全,而且做了司法固证,区块链存了档。这是要往死里整你啊老张。”

张总手一抖,紫砂杯里的茶泼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他没感觉。

“能压住吗?”他问,声音发干。

“压不住。”老刘得很直接,“四个部门同时动,摆明了是上面有人要搞你们。而且材料太硬,谁碰谁死。老张,我劝你一句,赶紧想办法。该跑跑,该……”

话没完,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是被掐断的忙音。

张总拿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滑,撞在书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冲到办公桌前,抓起座机,拨财务总监的号码。忙音。

拨法务总监的号码。忙音。

拨CTO的号码。通了,但没人接。

张总额头开始冒汗。他放下座机,重新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因为发抖,好几次点错名字。

终于找到了,一个标注“李处”的号码。这是他在公安系统的“朋友”,级别不低。

他拨过去。

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是个陌生的男声,很冷。

“我找李处。”

“李处不在。你是哪位?”

“我……我是天启科技的张明远。有急事找李处。”

“张总是吧。”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李处交代了,如果是你打电话,让我转告你:好自为之。”

电话又断了。

这次是对方挂的。

张总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像一尊突然被抽掉灵魂的雕塑。阳光从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汗珠从鬓角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子上。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是死亡通知。

完了。

张总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刚才撞到书柜,歪了,他一坐,椅子腿打滑,整个人差点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桌上的紫砂杯被碰倒,掉在地毯上,没碎,但茶汤泼出来,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渗进浅灰色的地毯,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像血。

张总盯着那片污渍,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钟后,空白被恐惧填满。巨大的、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淹没头顶。

跑。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大脑。

他猛地站起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装着护照、几张不记名银行卡、一些现金。这是他的“应急包”,备了好几年,没想到真要用上。

他抓起纸袋,冲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严肃。

张总的手僵在门把上,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办公桌后面。

脚步声停在门口。

“咚咚咚。”敲门声,不轻不重,很规范。

张总没应。

“咚咚咚。”又敲了一遍,这次力度大了些。

张总还是没应。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刷卡打开的。酒店那种电子门锁的“嘀”声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门向内推开。

进来四个人。

三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便装的那个走在最前面,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他亮出证件:“张明远是吧?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这是搜查令,这是传唤证。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张总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个便装警察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CEO,也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夹着,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CEO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恐惧,也有一种“你也逃不掉”的认命。

“走。”便装警察侧身,做了个手势。

张总机械地迈开腿,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阳光还是很好,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照在那片茶渍上,照在墙上的公司logo上——天启科技,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真讽刺。

他转回头,在警察的簇拥下,走进电梯。电梯下行,轿厢镜面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领带歪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像个死人。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外面是大堂。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大堂里人来人往。当穿着警服的警察押着CEO和张总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目光,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

惊愕,好奇,幸灾乐祸,窃窃私语。

张总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区,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把刀,割在他身上。

他被押出旋转门,押上停在门口的警车。警车没有鸣笛,但红蓝闪烁的警灯已经足够刺眼。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对着他,对着警车,对着天启大厦的门口。

拍吧。

张总闭上眼睛。

他知道,很快,全中国都会看到这一幕。

看到天启科技,这座他花了十几年参与建造的大厦,是怎么在几分钟内,轰然倒塌的。

3

下午四点整。

酒店套房里,投影墙上的财经新闻直播画面,突然被切断了。

不是信号中断,是主播耳麦里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语速加快:“插播一条重要消息。本台刚刚接到爆料,天启科技涉嫌在‘智慧政务’项目中技术造假、数据伪造,并可能涉及刑事诈骗。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天启科技CEO张某某、副总裁张明远已被警方带走。详细情况请看本台记者发回的现场报道……”

画面切换。

是天启大厦门口。警车刚刚驶离,但围观的群众还没散。记者拿着话筒,背景音嘈杂:“……就在十分钟前,天启科技两名高管被警方带走。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行动涉及天启科技中标七个地市的‘智慧政务’项目,合同总金额高达二十三亿。该项目被举报核心技术参数造假,国产化率造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镜头扫过围观人群,扫过天启大厦的玻璃幕墙,扫过楼下那些仰头张望的员工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茫然、震惊、恐慌。

林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

墙上直播画面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汹涌,在翻滚。

他拿起右边那台手机,打开股票软件。

天启科技的股价,在四点零一分,开始跳水。

不是跌,是跳崖。

4:00:00,股价:48.76元。

4:01:00,股价:45.23元。跌7.2%。

4:02:00,股价:41.15元。跌15.6%。

4:03:00,股价:36.88元。跌24.4%。

分时图上,那条线几乎是垂直往下砸。成交量急剧放大,卖单堆成山,买单寥寥无几。恐慌性抛售。

林辰切到新闻页面。

《财经调查》官网,头条文章已经发布:《二十三亿骗局:天启科技“智慧政务”造假全调查》,作者赵一鸣。标题加粗,标红。

他点进去。文章很长,近万字,配了十几张图表和证据截图。从技术参数造假,到测试数据伪造,到高层邮件批示,到供应商配合造假,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文风犀利,刀刀见血。

文章最后一段:“这不是商业欺诈,这是一场拿七个城市、数千万市民安全当赌注的豪赌。赌赢了,天启赚得盆满钵满。赌输了,代价可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而他们,差点就赌赢了。”

林辰退出来,刷新页面。

澎湃新闻的头条也换了:《“智慧政务”变“致危政务”:61%的准确率如何通过验收?》,作者周雨。这篇文章角度更人性化,聚焦在“如果系统上线,会发生什么”,用场景化的描写,让读者直观感受到那种危险。

“我靠!61%的准确率就敢接政务系统?疯了?”

“七个地市……这要是上线了,得死多少人?”

“严查!必须严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天启的股票完了,幸好我没买。”

“举报人是谁?英雄啊!”

再刷新,新京报的短视频也出来了。三分钟,用动画模拟了系统错误可能导致的事故,触目惊心。转发量瞬间破万。

热搜榜上,#天启科技造假#、#智慧政务骗局#、#天启股价暴跌#三个话题,几乎同时空降前十,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