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见状,立刻了然地微微一笑,主动为两人介绍起来:“武安君,此乃长子,扶苏。他的经历际遇,或许与你颇有相似之处,亦是从那不可知的未来突然降临至此,毫无半分预兆,便出现在了朕的面前。”
扶苏闻言,当即神色一正,恭敬地向白起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仪,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慨与敬意:“扶苏曾多次听父王讲述武安君昔年驰骋沙场、定鼎疆土的英勇事迹与赫赫威名,今日有幸得见尊颜,果然气度恢弘,非凡俗可比,一如父王所言。只是……为何您看起来如此年轻挺拔,丝毫不似历经无数沧桑岁月的模样?”
白起听罢,面上亦是露出些许困惑与思索之色,轻轻摇头道:“此事……白起亦难以索解分明。原本,我已奉王命,即将伏剑受死,谁知骤然被一阵莫名而起的浓浊烟雾笼罩周身,仅仅瞬息之间,天地变幻,再睁眼时,便已身处这全然陌生的所在了。”
扶苏眼睛倏然一亮,立刻带着几分激动回应道:“这真是太巧了!我所遇情形,与武安君所言几乎一模一样!便是在即将被赐死之际,同样被一阵神秘诡谲的烟雾包裹席卷,转眼天旋地转,再清醒时,就已来到了父王身边,来到了这里。”
此时,白起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嬴政,又看了看眼前风姿俊朗、眼神清澈的扶苏,以他多年洞察世情与人心的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嬴政对这位长子那份深沉而复杂的关爱与重视。
以他对嬴政性格的了解,即便扶苏当真犯下过错,这位君王也绝不至于轻易便下赐死之令,除非……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真的做出了什么动摇国本、天理难容、无可转圜的悖逆之事。
嬴政一眼便看穿了白起沉默注视下潜藏的心思与疑问,他不动声色地、极轻地推了推身旁的扶苏,示意让他自己来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明其中缘由。
扶苏顿时显得有些窘迫与赧然,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支支吾吾、斟词酌句地开口解释道:“此事来……主要还是怪我那时年纪太轻,涉世未深,全然不懂得人心之复杂、世道之险恶——啊,不对,我的意思是,我那时过于天真单纯,总是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相信父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未能体察其深意,也未能看清局势之微妙与凶险……当父王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竟全然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甚至还糊里糊涂地轻信了那份精心伪造的遗诏,最终自作自受,让自己陷入了极其悲惨的境地……”
听到这里,白起几乎要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他这一生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谬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无数悲情而伤感的画面,但他竭力将这些涌动的情绪压制下去,努力保持脸上严肃的神情。
旁边的苏妙灵敏锐地察觉到白起快要憋不住笑意,担心他当场失态,连忙眼疾手快地将一块蛋糕塞进他手里;白起也顺势接过,迅速把蛋糕塞入口中,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住差点溢出的笑声。
他咽下那口甜腻绵密的奶油,喉结微微滚动,终于稳住神色,只是低声道:“公子之诚,胜过千军万马。”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喧闹声似乎稍稍平息,连风也仿佛停滞了一瞬。
扶苏听后不由得怔住,眼眶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嬴政侧目望向白起,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随即轻笑道:“武安君倒是慧眼如炬。”
扶苏领悟了这句话的深层含义:白起表面上是在赞扬他的诚挚,实则暗含讥讽,委婉地指出他过往行为中的愚钝与轻信。
这种含蓄而微妙的表达方式,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与苏妙灵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苏妙灵也是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他傻,如今白起虽然措辞委婉,但所指之意却如出一辙。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那块蛋糕,奶油微微塌陷,点缀其中的果粒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仿佛映照出自己当年在沙丘行宫外茫然无措、孤寂彷徨的身影。
那时他手捧诏书,以为那是父王临终前最后的嘱托,却不知自己早已陷入他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如今站在这片灯火通明、笑语喧哗之地,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忠诚并非一味盲从,而是敢于在纷乱混沌中辨明是非,在绝境困厄里坚守本心。
他轻轻吸了口气,将那口未曾完全咽下的甜意缓缓化开,抬眼望向嬴政,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坚定有力:“儿臣愿以余生之智慧,弥补昔日之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