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焕的手掌在车把上拍了拍,金属传来沉闷的回应。”这辆车跟了我不少日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确凿,“从没在半路上摆过挑子。”
冉秋叶低下头,手指将衣襟的扣子一粒粒系好。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没应声,只在心里记下:改日总要试试那辆车的。
“走了。”
林焕瞥见她整理妥当,脚下一蹬,车轮重新转动起来。
风贴着街道卷过来。
冉秋叶忽然注意到他身上的单薄——只有一件衬衫裹着身形,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你不觉得凉?”
她问出口时才察觉这话里带着多余的关切。
“早习惯了。”
林焕侧过脸笑了笑,牙齿在渐暗的天光里白得晃眼。
“当真?”
她不信。
这个季节的黄昏,呼吸都能呵出白雾。
那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掌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指节分明地舒展着。
冉秋叶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自行车把手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松开一只手,指尖飞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热的。
像刚捂过暖炉。
“怎么做到的?”
她收回手,那点温度还留在指尖。
“底子好。”
林焕答得轻描淡写,把手收回去扶住车把。
冉秋叶跟着笑了笑,笑声散进风里。”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琢磨不透的?”
“往后慢慢瞧就是了。”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他的声音随之颠簸了一下。
“什么?”
风声盖过了后半句。
“我说,改天教你些养气的法子。”
林焕提高了音量。
“好!”
这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闲话间,那栋楼已经立在眼前。
方正的水泥结构,窗户排列得整齐刻板,屋檐的线条粗犷得不容置疑——是那个北方邻国留下的印记。
林焕支好车,从车筐里拎出两个布袋。
纸袋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就送到这儿吧。”
他说。
冉秋叶点点头,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真的……不打算上去坐坐么?
袋子递过来时,她故意让手臂沉了沉。”哟,还挺沉。”
其实不算重,十斤上下的分量。
林焕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睛,脸颊忽然烧起来,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要不……你帮我提上去?正好喝口水,驱驱寒气。”
“成。”
他接过袋子,动作自然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冉秋叶走在前面,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响。”我住三楼,”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放轻些……别出声。”
简直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林焕在她身后无声地笑了笑,鞋底擦过台阶时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钥匙锁孔,转动时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门刚开一条缝,她就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进来。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们。
她回头从门缝里望了一眼走廊,才轻轻合上门板。
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冉秋叶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才看见林焕已经将袋子放在墙角,正倚着墙看她。
那双眼睛里含着笑,看得她耳根又烫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她别开脸,走到桌边拿起水壶。
这是她搬进这间单人宿舍后,头一回有异性踏进来。
“地方窄,随便坐。”
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水流声响起,她冲洗着那只唯一的杯子。
林焕的视线扫过这个空间。
窄小的灶台挤在门边,卫生间只容得下转身,所谓的客厅不过是一条过道,卧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床就占了大半。
虽然局促,但在这个年代能独享这样的住处——恐怕不只是她个人争取的结果。
“平时没人来,就备了这一只杯子。”
冉秋叶转过身,将杯子递过来,釉面上还挂着水珠。”不介意吧?”
林焕接过去,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
“总盯着我看什么?”
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立刻调整姿势,仿佛椅面凹凸不平。
年纪比他长些,眼看要迈过三十的门槛。
相亲见过几个,都不了了之。
拖到现在,莫说婚姻,连个能并肩走一段路的人都不曾遇见。
门轴转动的声音始终没有传来。
她抬起视线时,那个身影仍停在原处,眼底的笑意像深夜的潭水。
未及开口,手腕已被握住,整个人被带进一片温热的阴影里。
灯绳拉响的轻咔声与黑暗同时降临。
窗外起了风,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没过多久,雨就跟着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像春蚕啃食桑叶。
雨声持续到天将明时才歇。
林焕推开院门时,晨雾正从巷口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