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的话,像是在这间挑高十几米的巨大厂房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回音在钢架穹顶上激荡。
所有人愣在原地,看着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西德道尼尔织机,再看看赵军那双透着狼性的眼睛,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他们不懂欧洲市场,也不懂什么叫高定。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台不用飞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的机器,是一台印钞机。
“赵厂长,咱……咱什么时候开工?”
人群里,八级钳工张老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
赵军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全厂三千人,分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苏清!”
苏清干练地走上前,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登记册。
“刚才登记的,按车间分组!每织出一米合格的布,计件工资直接翻倍!只要你们手脚麻利,一个月拿几百块钱的奖金不是梦!”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一个月几百块!
这在以前的大锅饭时代,是一个普通工人一整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巨款!
金钱的刺激,比任何政治口号都管用。
沉寂了许久的省一棉,像一头被彻底唤醒的嗜血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接下来的五天。
整个省一棉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生产状态。
一号挑高车间里,灯火通明,热浪滚滚。
西德机组发出的低沉蜂鸣声,成了所有工人心跳的节拍。
“快!下一卷纱线接上!”
“别他妈磨蹭!这都是钱!”
工人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却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知疲倦。
每天早晨交接班,苏清都会带着财务科的人,推着装满现金的小推车来到车间。
当场点数,当场发钱。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大团结塞进自己的口袋,工人们干活更拼命了。
甚至有人为了省出上厕所的时间,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这就是计件工资的魔力。
但,这种只看数量不看质量的“小农意识”,在精密的大工业流水线面前,必然会孕育出致命的毒瘤。
第六天,凌晨三点。
夜班。
车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张老头正站在道尼尔织机的数控操作台前。
作为厂里资历最老的八级工,他被分到了这台最核心的机器上当主操手。
“滴!滴!滴!”
突然,操作台上的红色警报灯急促地闪烁起来。
正在飞速交织的剑杆戛然而止。
机器停了。
“草!”
张老头正盯着计米器上飞速跳动的数字算自己今晚能挣多少钱,机器一停,他顿时火冒三丈。
他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上面闪烁着一串德文。
他看不懂德文,但林强教过他,这是“经纱张力异常”的报警。
张老头皱着眉头,走到进料架前,伸手捏了捏那排细如发丝的特种高纤纱线。
“紧绷绷的,这不挺好吗?”
张老头嘀咕了一句,凭着他三十年在老式织布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他觉得这纱线的张力完全没问题。
“洋人的机器就是太娇贵!针鼻大点事就报警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