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拦住刘海波,转头看向赵军,满脸堆笑。
“赵厂长,您看,这代工我们绝对没意见,保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只是……这原材料的损耗率,咱们是不是得在合同里明确一下?”
赵军眉头微微一挑。
苏清也警觉地眯起了眼睛。
老马干咳了两声,装出一副可怜相。
“赵厂长,您也看到了,我们红星厂的机器,都是五十年代苏联淘汰下来的老式1511织布机,飞梭老化,张力不稳。”
“这种破机器织布,断头率极高,而且您给我们的又是二等纱和边角料,这原料本来就脆。”
“所以,这加工过程中的残次品和废料损耗,肯定比正常情况要高得多。”
老马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
“按照我们厂以前的生产经验,这种料子,用我们的机器,损耗率起码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我们要求在合同里加上一条,允许百分之二十的合理损耗,不然,这加工费我们全得倒贴进去啊!”
此话一出。
刘海波的眼睛瞬间亮了!
损耗率百分之二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赵军拉来一万米的纱线,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截留下两千米的“废料”!
这两千米,他完全可以私下做成衣服,拿到黑市上去偷偷卖掉!
现在的“的确良”在市面上供不应求,就算没有布票,在黑市上也能卖出天价!
赵军给五分钱的加工费?
去他妈的五分钱!
只要有了这百分之二十的损耗率,他刘海波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无比滋润!还能狠狠地吸赵军的血!
刘海波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立刻装出一副悲愤的样子。
“对!赵军,你就算要逼死我们,也得讲究个客观规律吧!机器老化是事实,这百分之二十的损耗率,你必须答应!”
赵军没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表演。
苏清却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冷,笑得刘海波和老马心里有些发毛。
“百分之二十?”
苏清踩着高跟鞋,走到老马面前,强大的气场压得老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马会计是吧?你当我苏清是三岁孩,还是觉得我们三纺厂的人都是白痴?”
苏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算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1511型织布机,国家纺织工业部规定的最高损耗标准是百分之五!即便是使用二等纱,极限损耗也绝对不会超过百分之八!”
苏清眼神凌厉,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老马。
“你张嘴就要百分之二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二去哪了?是被机器吃了,还是进了你们的腰包?!”
老马额头上冷汗直冒,还在强词夺理。
“苏副厂长!话不能这么啊!我们这机器真的太老了,跟国家标准没法比啊……”
“闭嘴!”
苏清猛地厉喝一声。
她一把夺过老马手里一直死死攥着的一个破旧账本。
“你干什么!那是我们厂的内部账!”刘海波大惊失色,想伸手去抢。
雷战直接用枪托砸在刘海波的肩膀上。
“砰!”
刘海波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苏清翻开那个账本,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另一只手在算盘上“劈里啪啦”地拨打着。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仅仅一分钟。
苏清猛地合上账本,冷笑出声。
“刘厂长,马会计,你们胆子可真不啊。”
苏清将账本扔在刘海波的脸上。
“上个月,省里调拨给你们的三千米特级纱线,账面上记载生产损耗了一千五百米!”
“但电费单据上,你们车间的用电量,根本连五百米的机器运转时间都达不到!”
“那一千米的特级原纱,根本就没上机器!你们直接把它当做废料核销,转手倒卖到了黑市!”
轰!
刘海波和老马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年轻女人,看账的本事竟然毒辣到了这种地步!
仅仅一眼,就抓住了他们最致命的死穴!
“赵军……赵厂长!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刘海波顾不上肩膀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赵军脚下,死死抱住赵军的大腿。
“我改!我签!损耗率算百分之五……不!百分之零!我都听您的!求求您别报警!”
倒卖国家计划内统购物资!
这是什么罪名?
在75年这个节骨眼上,这叫投机倒把!这叫侵吞国有资产!
数量达到一千米特级纱线,数额巨大,足够拉出去吃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