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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小暑(2 / 2)

“雨燕,你怎么了?”

“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我紧张。”

“又不是你结婚,你紧张什么?”

“我替江江紧张。”她又翻了个身,“你他明天会不会出错?戒指会不会忘了带?宣誓会不会忘词?”

“不会。他都排练好几遍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生握住她的手,“你儿子,你还不信?”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

“我也觉得值。江江结婚了,溪溪考上大学了,咱们退休了,身体还好。这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把她搂进怀里。

七月十五日,陈江和苏敏的婚礼。

清晨五点半,河生就醒了。外面还灰蒙蒙的。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石榴树的果子又红了一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新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老苏翻了老黄历,宜嫁娶。阳光照着,适合办喜事。

河生回到屋里,换上那件藏青色的新夹克。林雨燕帮他理了理领子。

“好看。”她。

“你穿什么都好看,比这件好看多了。”

林雨燕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河生看着她,想起了结婚那天的她。

“雨燕,你今天真好看。”

“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真的。”

酒店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座。陈江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苏敏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牵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河生坐在主桌上,看着他们。方卫国也来了,坐在河生旁边。“河生,你儿子比你帅。你结婚的时候没这么帅。”

“我结婚的时候穷,借的西装,大了,不合身。”

“那你也不丑。”

“谢谢。”

方卫国笑了。

婚礼开始了。司仪站在台上,着祝福的话。陈江和苏敏走上台,面对面站着。司仪问陈江:“你愿意娶苏敏为妻吗?”

“我愿意。”

司仪问苏敏:“你愿意嫁给陈江吗?”

“我愿意。”

交换戒指,喝交杯酒。台下掌声雷动。陈溪坐在台下,眼眶红了。林雨燕也哭了。河生没有哭,他在笑。

方卫国看着河生。“河生,你不哭?”

“不哭。高兴。”

“你嘴硬。你第一艘航母下水的时候,你你没哭,你擦了眼睛。”

“那是风沙。”

“船坞里没有风沙。”

河生不话了。

十一

婚礼结束后,宾客渐渐散去。河生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老苏走过来,握住河生的手。“亲家,谢谢你。”

“不谢。应该的。”

“敏以后就拜托你们了。这孩子从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敏懂事,不用担待。”

老苏的眼眶红了。老苏太太也在抹眼泪。

河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当年送陈江去上大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舍不得。

“亲家,你们放心。我们会把敏当亲闺女待。”

“谢谢。”老苏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客人都走了。陈江和苏敏也走了,去度蜜月了。河生和林雨燕站在酒店门口。

“河生,回家吧。”林雨燕挽着他的胳膊。

“好。”

“河生,你江江他们会过得好吗?”

“会。”河生,“他们比咱们强。”

“嗯。”林雨燕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家去。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十二

七月二十日,陈溪的升学宴。

不大,就几桌亲戚朋友。酒店定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饭店,菜是林雨燕点的,都是陈溪爱吃的。河生举着酒杯站起来。“今天是溪溪大喜的日子。溪溪考上复旦大学,爸爸为你骄傲。”

陈溪站起来,眼眶红了。“爸,谢谢您。您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妈,谢谢您。您也辛苦了。”

林雨燕也红了眼眶。“不辛苦。”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祝贺,方远在电话那头喊“溪溪姐姐”。

陈溪笑了。

方卫国:“溪溪,你以后写书,跟你方叔叔一样,记录这个时代。”

“好。”陈溪,“方叔叔,您等着。”

“我等。等你的书出来,我帮你写序。”

方卫国挂了电话。陈溪坐在河生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爸,我会努力的。”

“好。”河生摸了摸她的头。

十三

方卫国从北京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方远没跟着来。他河生要回河南,他得陪着。

“河生,你啥时候回去?”

“月底。”

“我陪你去。”

“好。”

从上海到洛阳,高铁四个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过了郑州,天地变得开阔起来。麦子已经收了,玉米正在拔节,绿油油的。

方卫国指着窗外。“河生,你看,那块地是咱俩时候偷瓜的地方。”

“记得。你偷瓜被人追,摔了一跤,瓜摔烂了。”

“不是你推的?”

“我跑都来不及,哪有空推你?”

“你跑了不管我。”

“你腿长,比我跑得快,不用我管。”

方卫国笑了。“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跑了。没人追了。”

火车到洛阳了,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睛往里看。看到河生和方卫国出来,他的眼眶红了。

“哥。”河生走过去。

“河生。”大哥握住他的手。

方卫国也走过去。“大哥。”

“卫国,你来了。”

“来了。”

三个人都老了。三个人站在一起,白发对着白发,皱纹对着皱纹。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大哥的车开得不快,他在前面开着,河生和方卫国坐在后座。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大哥看着前方,“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能走能跑能吃能睡。”

“别逞强。”

“不逞强。老了,逞不动了。”

方卫国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熟悉的风景,眼眶有些湿。“大哥,这条路咱仨走了多少趟了?”

“数不清了。”大哥。

“年轻时候走的多。”方卫国,“现在老了,走得少了。”

“河生回来,你就跟着回来。”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们不回来,我一个人也不怎么走这条路。”

到了翟泉村,大哥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树干粗了一些,树冠大了一些。满树都是青色的枣。

方卫国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又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比咱们都老。”

“可不是。”大哥,“我爸种的,五十多年了。”

“你爸种的树,你爸不在了,树还在。”

“在。每年还结枣,很多。”

大哥在厨房里忙活,河生想帮忙,被大哥赶了出来。方卫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河生站在枣树下,伸手摘了一个青枣,咬了一口,涩的。

“还没熟。”大哥从厨房探出头来,“熟了才能吃。不熟涩嘴。”

河生把青枣放在口袋里,等它慢慢变红。

下午,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方卫国也跟着去了。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方卫国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阿姨,我来看您了。您还记得我吗?卫国。时候老来您家蹭饭的那个。”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腥味。纸灰在风中飞起来。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方卫国去了黄河边。浪底大坝,站在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河生,你咱们村就在那

“对。”河生,“就在那

“可惜了。那么好的村子,没就没了。”

“村子没了,人还在。”大哥。

方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话。三个人站在大坝上,看着黄河水,站了很久。

傍晚,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方卫国累了,在屋里躺着。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枝头的青枣在霞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枣树,这是父亲种的,五十多年了。父亲早就不在了,可树还在,年复一年地发芽、开花、结果。大哥坐在旁边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很快就散开了。

“哥,你一个人,不闷吗?”河生问。

“闷。”大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发出一声细的嗤声,“可是有什么办法?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闷也得过。”

“跟我去上海吧。”河生转过头看着他,“住几天。”

“不去。”大哥摆了摆手,“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大哥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依恋,“这棵树,是咱爸种的。爸走了,树还在。我得替爸看着它。”

河生没有再劝。大哥这人,他是知道的,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就像母亲,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哥,我以后多回来。”

“好。”大哥看着他,笑了,“你回来,我给你杀鸡。”

“不用杀鸡。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不行。你难得回来,不杀鸡哪行?”

河生没有再争。第二天一早,大哥果然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大哥脸上,河生蹲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杀鸡。母亲杀鸡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哭着,不要杀。母亲:“不杀鸡哪有肉吃?”他不懂,现在懂了,可是懂了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河生,你喝汤。”大哥盛了一大碗,递给他,碗底还卧着一个鸡腿,满满地浸在汤里。

河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很嫩,和他记忆中母亲炖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大哥又给他盛了一碗。

回上海那天,大哥站在门口,送了一程又一程,手扶着门框,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哥,回去吧。别送了。”河生心里发堵,声音也有些发紧。

“再送送。”

大哥一直送到村口。河生上了车,大哥站在路边,朝他挥手。河生从后视镜里看着大哥的身影越来越。他想起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很远的路。大哥的背很宽,很暖,也很稳。

车开了很远,河生还回头去看,大哥已经看不见了。

回上海后,河生收到大哥寄来的一包东西。青枣晒干了,红彤彤的。大哥在信里,今年的枣结得多,晒干了给你寄些。你的胃不好,别一次吃太多。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迹都快要洇开了——“河生,一个人在家也没啥大事,就是想你多回来看看。”

河生看完信,把干枣放在桌上。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可是吃到嗓子眼里,有些发苦。

暑将尽,大暑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地流淌,江面上几艘货船慢悠悠地走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唱了一辈子的号子。

德顺爷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比这条江两岸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