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218章(2 / 2)

哥哥何雨注蹲在院子里逗弄刚会走路的侄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凑过去问厂里哪个部门好些,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应了句“都行”。

当时她以为那是敷衍,现在才品出那简短回答里藏着的别的意味。

还有刚才——满看她时那个短暂停顿的眼神。

那不是惊讶,是了然之后的怜悯。

车间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何雨水把任务清单平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下。

窗外传来卡车驶过的轰鸣,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她终于明白人事科那人接电话时为何是那样的表情。

也明白哥哥那句“你想好了”

背后真正的重量。

铅笔尖下,在空白处划下第一道歪斜的辅助线。

门朝哪边开她都不清楚,问过组长也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整个下午,她反复向带她的师傅追问,对方终于不耐烦地扔来几本厚册子。”先看完这些。”

师傅完便转身走了。

她抱着书回到住处时,屋里空无一人。

直到晚饭后快歇息,那对夫妻才推门进来。

她早已伏在书页间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在厂门口截住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盘算?”

“我的岗位。”

“那是你自己挑的。”

对方推着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哪里不对?”

“那个部门——”

她话没完,转向旁边微笑的女子,“嫂子,你看他。”

女子掩嘴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雨水,你还是先把本事学扎实吧。

等你成了项目部的正式成员,再这些不迟。”

“你们合伙欺负人。”

她跺了跺脚,路面扬起细的灰尘。

“我可没有。”

女子挽住丈夫的手臂,“我当初连基础都没有,不也一步步过来了?你至少还学过这个专业。”

“我不管。”

她抓住自行车后架,“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我要一辆女式自行车。”

“口气不。”

男人挑眉,“你嫂子都还没骑上新车呢。”

“那你给嫂子也买一辆。”

“哪来那么多票证。”

“行了。”

女子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肘,“你不是早就给她备着了?”

“那得看她表现。”

男人跨上车座,“表现好才有。

不然这车就归你了。”

“我不要。”

女子摇头,“现在这辆挺好骑。”

“那她也等着吧。”

车轮开始转动,“刚进厂就想要新车?等你师傅点头再。”

“怎样才算表现好?”

“这我可决定不了。”

男人的声音随着车轮远去,“问你师傅去。

加油啊,何雨水同志。”

“你们真不管我了?”

“跑快些还能赶上早班车。”

风送来模糊的回应,“再磨蹭就该迟到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女子侧坐在后座,声音很轻:“这样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

男人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起伏,“现在不吃点苦,往后有的是大苦头。”

女子没再话,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这只是个寻常早晨的插曲。

事实上,老赵家的二儿子也进了这家厂子,但那年轻人非要去做车辆测试员。

他给行了个方便,让那子先去试试。

轿车的外形图纸修改了许多遍。

最终定稿的样式带着某种未来感——这得益于他多次提出的调整建议。

之前的方案不是方方正正像盒子,就是圆滚滚如同甲壳虫。

七月的某个午后,老方打来电话。

对方表示必须见到实物才肯立项。

他没有强求。

接着是老赵。

答复如出一辙。

但从电话那头压抑的语调里,他听出老赵大概受了些气。

暑假里某个闷热的傍晚,饭桌上响起母亲的念叨:“街道上那些没工作的,已经有人被送走了。”

“送走?”

“送去乡下种地。”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是城里粮食养不活这么多人,工作又少,不如去农村出力。”

“哦。”

他应了一声。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最早那批都是自愿报名的积极分子。

现在看来,城市确实容纳不下日益增长的人口了。

建国那年出生的孩子,最大的已经十五岁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几个埋头吃饭的身影。”你们都得好好念书。”

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最差也要像二姐那样读个中专,出来就有饭碗。

不然——”

他顿了顿,“不然就只能去乡下摸泥土了。”

何雨垚撇了撇嘴:“下地干活我可不去,不是还有大哥在么?”

“就算你大哥有门路,也得你们自己像样才行。

现在这副样子,叫人家怎么安排?”

几个弟妹闷声应了句晓得了。

何雨注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苦笑。

他们倒是想得美,再过两年连课都没得上了,能去哪儿?眼下已经是一九年了。

这个念头也给他自己提了个醒——最近只顾着忙厂里的事,竟把这么要紧的时间点给忘了。

院里那些纠葛他倒不担心。

许大茂就算当上什么副主任,折腾谁也折腾不到他头上。

倒是另一件事得提醒那家伙:他老丈人那边得留神,别到时候又给卷进去。

何雨注可不敢打包票认识的人能捞得动;他这个何雨注,哪里认得什么大人物?父亲或许有门路,但他不清楚——老爷子是做鲁菜的,那位姓杨的就算要讨好谁,也不会特地找个鲁菜师傅去伺候。

想到这儿,当晚他就去寻了许大茂。

两人在东跨院的墙角低声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