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猛地睁开竖瞳。
火把的光还在石壁上无声地晃着。
壁画依旧是壁画,石树依旧是石树。
他盘在原处,鳞甲下的肌肉绷得死紧,蛇信不由自主地吐了一下,尝到了空气中自己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冷血动物的腥气。
不是凡人,不是祭品,不是枝头上倒挂的空壳。
他是常乐,是结丹期的蛇妖,是吞过不知多少条人命的猎食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粗细的蛇身,冷幽幽的鳞甲,还在。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壁画上那些匍匐跪拜的人影,竖瞳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忌惮。
这壁画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方才那场幻境太过真实——那些匍匐的凡人,那从枝头悬垂下来的空壳,那根贴上他后颈的树根,每一处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不是幻觉,而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事。
他不甘心。
这壁画里一定藏着什么——破解之法,或者更深的秘密。
他要再看一眼,只是再看一眼。
竖瞳重新聚焦,死死钉在那些粗砺古拙的线条上。
火把的光又晃了一下。
所有的光再次熄灭。
他叫王福。
王家庄的王,福气的福。
他没有爹,娘在庄口的磨坊里给人舂米,舂了半辈子,舂弯了腰,舂白了头,去年冬天一场风寒便去了。
娘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福儿,咱们做人要本分,要对神明恭敬,不可有半分不敬。
娘死后他便独个儿过着,种两亩薄田,勉强糊口。
今日是祭神的日子,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跟着村里的人潮,朝那棵神树走去。
他不知道神树叫什么,村里也没人知道,只知道从祖辈起便这样祭着,代代如此,从无间断。
村长说,神树护了王家祖宗不知多少代,如今轮到他们这一辈,不能断了香火。
谁若是心不诚,来年地里便长不出庄稼。
王福信这个。
他不是没见过——前年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对神树不敬,说了几句浑话,那年他家的地便颗粒无收,饿得他老娘拄着拐杖在村里讨饭。
所以王福每年都来,每年都跪得最靠前,每年都把额头磕得最响。
他不求别的,只求神树保佑他来年收成好些,攒下几两银子,能娶个媳妇,让九泉之下的娘放心。
人群跪了下去,他也跟着跪了下去。
石地冷硬,硌得膝盖生疼,他心头却是一片虔诚。
四周的诵念声响起来了,他张嘴跟着念,声音汇入那片低沉的嗡鸣之中,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旁人的。
他看见神树的枝桠在风中缓缓舒展,莹白的繁花无风自动,花瓣簌簌抖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美极了。
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觉得自己被神树看着,被神树护着,被神树选着。
然后他看见树根破土而出,在人群中缓缓游走。
周围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也不例外,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浑身因激动和敬畏而止不住地发抖。
树根擦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听见那个声音停在了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神树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