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后爬了几步，再抬头，看见天空各个角落都有不同规模的坍塌，就像是废旧房屋上斑驳脱落的油漆。
它露出来的部分，都有黑红色数据在滚动。
「哟，醒啦，这里是缓存区。」
熟悉到极致的声音。
约翰匆忙回头，看见在黑暗的不远处，有个屏幕在闪烁，释放出锥形光区，照亮了一个背对著自己的沙发和模糊人影。
空健一！
这声音绝对不会错。
约翰站起来，靠近，扶著沙发，听著声音源头离自己越来越近。
空健一在说话。
「————嗯，稍等，我得打完这关，随便坐！」
他头都没回，扭动下巴，示意身下的沙发。
约翰转到侧面完全看到了他。
空健一，是他，没错，跟在伺服器里见到的那张脸完全相同。
但也不一样。
《赛博时代》里见到的空，身形匀称，皮肤健康且充满活力，没有做任何义体改造。
但眼前的男孩身体明显佝偻，脊椎不正常侧弯。
他套了件T恤，均码，却穿得像Oversize，透过空荡荡的领口望进去，能看见萎缩的肌肉，排骨一样的胸腔，还有明显的手术刀痕。
「我很快就能搞定他，我很熟练了，只需要点运气————和专注————就能，破纪录！」
空神情专注，手指操作飞快。
屏幕上的一款老式格斗游戏里，角色做出了毫秒级的反应，搓出一套贴图式的连招，最终将敌人的血条完全清空。
最高记录被打破了！
「Yes，我赢你了，混球！」
空站在沙发上欢呼起来，动作幅度巨大，两只瘦得可怜的胳膊在肆意挥舞。
「咻~」
他吹起口哨，又盘腿坐下，冲著旁边的约翰露出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兄弟，又见面了，我是空健一。」
他握起拳头，递过来。
约翰碰了碰，没有实感，跟刚才触碰地板的体验完全相同，就像「边界」在这个位置到了尽头日「换造型了？」
他问道。
空又笑了笑。
「这是我成为数字灵魂前最后的样子，源于那场旧网络崩塌的意外。」
屏幕里出现新一轮对局。
空在操纵手臂，随著他的讲述，黑暗里出现了影影绰绰的轮廓，房屋在重组，一个个像素组成的人形在生动演绎著一段记忆。
他没有看向周围，那是展示给约翰的。
空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进行著下一轮格斗，很轻松地跟约翰继续聊天。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无意识状态，性格模型的搭建到自我认同，耗费了数年以上的叠代时长，但我还是不够完美，我不知道自己是数据异变体，还是这个喜欢玩游戏的人类男孩。」
他转过来，挑起眉。
「你影响了我，兄弟，一点点变量，理性之外的决策加上奋不顾身的勇气，就是理解人类的最后一块拼图。」
空眨眨眼，翘起拇指对准自己。
「我逻辑完整了，也找回了你看到的————数据是我的本质，而这具身体，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我该说什么？」约翰叉起胳膊，坐在沙发上，陷入异样的平静，思考片刻，才开口。
「恭喜？」
「哈哈哈，你真有意思。」
空大笑起来。「同时也真够蠢的，相信我，遇到那种穿西装的公司狗，你能开枪就别交流，否则肯定被耍得团团转！」
」————」
约翰皱眉接受了他的嘲讽。
空继续说道。
「这次委托，是个骗局，约翰，从头到尾都是。」
「啊哈，真是操了。」
约翰已经不在乎了。
他脑子被切开，躺在病床上，能像现在多聊两句都有种欠费的感觉。
空还是完整地说出了真相。
它停留在柏拉图的伺服器里，是跟《赛博时代》背后好几家公司达成过协议的。
他们满足AI的愿望，作为代价，要帮他们解决产品研究瓶颈，也就是利用空的核心算法。
【预演编排作业系统（PreCogOS）】
这团数据的实用性太强了。
每家公司都想独占空健一，谁能成功，谁的下一代动作晶片就会断档式领先。
空一直没答应，赖在游戏里不走。
直到血清出现。
跟约翰想像的不一样，血清很早就接触过空健一，并且展露了自己流窜AI的本质。
她也想要空的算法。
只需要复制一段核心程序就行。
血清提出的报酬很简短—重新给空找个能够自由行动的躯体，在这个时代「复活」，保留A
本质的前提下，去触摸真实的世界。
「桑麻热碧池！」
约翰猜到血清满嘴谎言，只是被验证而已。「所以我就是那个倒霉蛋，说是给你暂住，其实压根就没想过搬走，对吗？」
「哈哈哈，不完全对。」
空也没客气。「你这身体都报废了，我就算能完全占据也没多久可活，这个过程里，最关键的是那个叫做神经方舟的手术。」
他们之前讨论过，空不愿意跟约翰详谈，现在倒是可以无所顾忌地聊天了。
想要让AI完全占据身体，而不是凭借晶片之类的中转手段，需要做一个叫做【神经方舟】的手术。
全世界只有一个组织掌握了该项技术。
真空管[VT]。
要理解这项技术，首先需要知道一个常识。
记忆可以被提取、存储、复制、加工、售卖，甚至做成超感晶片卖出去。
但是。
记忆不能完美植入。
约翰观看超感晶片的时候，会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但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看片儿。
除非赛博疯子，否贼不会有人相信这些记忆。
因为大脑作为「容器」，不认可这些「内容」。
那如果有一项技术，可以编辑大脑呢？
如果大脑可以完美复制，并且根据记忆片段进行镶嵌和修改。
理论上，就可以让AI在保留所有资料库的前提下，进驻一个量身定做的身体，从而实现数字灵魂到真实血肉的蜕变。
「嘿，你惊讶点儿行吗？这技术很NB的！」
空看得出来一约翰有些发呆，即便在这个完全虚构的数据缓冲区，也注意力不集中。
他知道约翰在想什么，笑了笑，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讲了下去。
这项技术不止可以给流窜AI用。
一个将死之人。
不管他身患重病，还是年龄超标，只要抽取他完整的记忆，再量身打造一个完美的大脑作为容器，就能在年轻健康的身体里重新「醒过来」。
这是永生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