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接过药包时狐疑地看了雅灵一眼,那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雅灵低下头,手指在柜台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盖泛白,指节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
自从三天前那个夜晚之后,她就一直这样。白天坐在诊桌后面,眼睛看着病历本,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给病人诊脉时手指搭在对方手腕上,脉象从指腹下流过,她以前能分辨出浮沉迟数十几种脉象的细微差别,现在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好几次病人说完症状,她张着嘴等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该开方子了,手忙脚乱地去拿笔,笔又从指间滑落,在处方笺上砸出一个墨点。
下午的时候更糟。
一个老太太来看失眠,坐在诊桌对面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说她老伴去世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说她儿子让她来医馆看看说赵神医的徒弟也很厉害。雅灵听着听着,目光就飘向了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个穿黑白衣服的女人从街角走过,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人群里。雅灵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好几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姑娘?姑娘?”老太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雅灵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写了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字迹比平时潦草了许多,有几笔甚至拖出了纸边。老太太接过方子看了又看,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暮色四合。
医馆的病人渐渐少了。石头蹲在门口收拾晾了一天的药材,周谦在整理今天的病历,洛瑶在柜台后面看书,苏宁宁在厨房热晚饭。古鸣今天没来,说是在家研究赵大雷给他新开的那副调理方子——其实就是嫌医馆吵,躲清静去了。
蛊姐和阿青在后院喂蛊虫,金蚕蛊和圣灵蛊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雅灵独自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
她背靠着树干,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橙红慢慢沉入地平线。暮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炊烟味,吹得她的发丝在脸颊边轻轻飘动。
月亮升起来了。
起初是淡淡的、半透明的,像一片薄冰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白,冷清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后院镀上了一层银霜。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伸出的手臂,想要拥抱什么却又够不着。
雅灵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或者说她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肉里。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无声地砸在膝盖上,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眼睛还望着天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