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广场舞的热度还没过。
李河东已经被念念缠了整整三天了。
“爸爸！你说了带我去迪士尼的！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念念抱着李河东的胳膊不撒手，小嘴叭叭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她妈。
旁边小斌蹲在地上搭乐高，头也不抬，冷冷补了一句：“她已经叫你三天了。”
这是亲儿子。
李河东无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方璃。
方璃没抬头，翻了一页纸：“你自己答应的。”
“我不是说您跟我一起去嘛。”
“我忙。”
两个字，干脆利落。
铁娘子说忙就是忙，多一个字都不给你。
李河东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手搭上方璃的肩：“老方，念念说了，要爸爸妈妈一起去才算数，您忍心闺女失望？”
方璃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眼念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合上文件。
“就一天。”
念念欢呼着蹦了起来，小斌乐高也不搭了，拎着书包就往门口跑。
李河东在后面乐得跟什么似的。
搞定老方，比搞定一个项目都难。
……
魔都。
迪士尼乐园。
一家四口到的时候，正赶上周末，人山人海。
李河东戴了顶棒球帽，口罩一捂，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方璃倒是没做什么伪装，就带了个墨镜，一身干练的黑色风衣，头发盘在脑袋后面，走在人群里，气质就和周围格格不入。
念念兴奋得跟个小陀螺似的，拉着小斌满地跑。
进门安检。
李河东一家排队排了快二十分钟，眼看快到了，前面忽然插进来一队老外，七八个人，大人小孩都有，大摇大摆往前走。
工作人员拦都没拦一下。
李河东皱了皱眉，没吭声。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把方璃的包翻了个底朝天。
“这个不能带。”
指的是念念的小饼干。
“外带食品不允许入园。”
方璃看了工作人员一眼：“刚才前面那一家，背包里装着薯片和三明治，你们没检查？”
工作人员表情一僵，敷衍道：“那个是VIP通道的客人。”
“他们走的和我们是同一个通道。”方璃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工作人员脸色不好看了，叫来了主管。主管过来，笑容职业，话说得圆滑：“不好意思女士，这是我们的园区规定，请您配合。”
李河东一把拦住还要开口的方璃，低声道：“算了，扔了就扔了。”
方璃看了他一眼。
李河东朝念念和小斌的方向努了努嘴。
两个孩子正兴奋地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方璃没再说话，把饼干递了出去。
进了园区。
排队玩飞越地平线，排了一个半小时。快排到的时候，一个外国家庭从旁边通道直接被工作人员领了进去，插到了他们前面。
念念不懂事儿，仰着小脸问：“爸爸，为什么他们不用排队呀？”
李河东笑了笑：“他们买了快速票。”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们为什么不买？”
“咱们排队也挺好的，锻炼耐心。”
方璃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李河东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指节泛白。
中午吃饭。
园区里一碗面八十八，一根火鸡腿一百二。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李河东不差这点钱。
但旁边那桌外国游客投诉面凉了，经理亲自过来赔笑脸，又是换餐又是送饮料。
李河东这边，小斌的汉堡里吃出一根头发。
叫了三次服务员，来了一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丢下一句：“我帮您反馈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璃放下筷子，看着李河东。
李河东咧嘴笑了笑，把小斌面前的汉堡拿过来，把自己没动的那份推过去：“吃爸爸这个。”
一整天。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下五次。
大到排队被插队，小到问路被无视，每一次，外国游客都能得到笑脸和优待，而他们一家人得到的，永远是冷脸和规定。
方璃全程没发火。
但李河东知道，这女人越安静，心里越在翻涌。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出园的时候，念念趴在他肩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囔着：“爸爸，今天好开心……”
李河东拍着闺女的背，笑着应了一声。
可他没笑到眼睛里。
……
当天夜里。
两个孩子睡了。
方璃在客厅处理邮件，李河东坐在旁边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方璃扫了一眼。
微博编辑页面。
“你要发？”
“嗯。”
方璃沉默了两秒，没拦。
十分钟后。
李河东的微博更新了。
没有@任何人，没有带任何话题标签。
就是一段平铺直叙的文字。
写的是今天在迪士尼的遭遇。
一桩一桩，时间地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句话——
“我不明白，在自己的国家，花一样的钱，为什么我们被区别对待。我今天忍了，因为孩子在。但我想问一句，凭什么？”
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半小时后。
转发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
一夜之间。
#李河东控诉迪士尼区别对待#
热搜第一。爆。
评论区的留言密密麻麻往外冒，跟开了闸一样。
“我去年带孩子去的，一模一样的遭遇，同一个项目，老外直接被领进去，我们排了两小时！”
“东哥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
“有人扒出来了，迪士尼内部培训手册里，外国游客的服务标准和国内游客是两套体系，这他妈不是区别对待是什么？”
“笑死，在夏国的土地上，夏国人反而是二等公民，迪士尼你是真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舆论海啸。
各大媒体跟进报道，央媒下场发了评论员文章，措辞极其严厉。
魔都迪士尼的公关部连夜开了紧急会议，公关总监急得满头汗，拟了三版道歉声明，一版比一版诚恳。
第三版刚定稿，准备发。
电话响了。
美瑞卡总部。
公关总监接完电话，脸色一变。
总部的意思很明确——冷处理。
不道歉，不回应，等热度自然消退。
原话是这么说的：“一个演员的社交媒体抱怨，不值得迪士尼集团发表正式声明，这会开一个不好的先例。”
公关总监愣了好几秒。
他想解释这个“演员”是什么量级的人物，但总部那边已经挂了。
道歉声明，撤了。
魔都迪士尼官方账号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声明：“我们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位游客，将持续提升服务品质。”
一句正面回应都没有。
评论区彻底疯了。
“这叫道歉？这叫糊弄！”
“一视同仁？脸呢？”
“迪士尼是真不怕啊，觉得夏国人好欺负呗？”
“建议东哥直接建一个比迪士尼牛逼十倍的主题乐园，打死这帮孙子！”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点赞数，八十七万。
……
李河东看到迪士尼那条声明的时候，正在给念念扎辫子。
手上没停，辫子照扎。
但旁边小斌注意到了，他爸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映着一行字，虽然看不太懂，但他觉得他爸那个笑容，有点吓人。
“爸，你别笑了。”
“怎么了？”
“你笑起来像要打人。”
方璃从厨房端着牛奶出来，瞥了一眼李河东。
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昨晚那条声明她已经看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今天去公司。”方璃把牛奶放在桌上，“你带孩子怎么安排。”
不是疑问句。是通知。
“我送你。”李河东把念念的辫子扎好，拍了拍手，“正好带俩孩子去你公司转转。”
方璃看了他一眼。
“别闹。我今天有会。”
“不闹不闹，我带他俩在你办公室待着，保证安安静静的。”
方璃没答应，也没拒绝。
沉默就是默许。
李河东深谙此道。
……
东方科技总部。
方璃的办公室在顶楼，整面落地窗对着江城的天际线。
李河东把俩孩子安顿在办公室里头的休息区，念念抱着平板看动画片，小斌拿了一本方璃桌上的《宏观经济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换了本漫画。
方璃换了身正装，推门往会议室走。
李河东歪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刷手机。
刷了十来分钟，念念跑过来：“爸爸，妈妈呢？”
“开会呢。”
“我要找妈妈！”
“你妈忙——”
念念眼圈儿一红。
完了。
李河东最怕这个，麻溜儿起身，一手抱起念念，一手拽上小斌：“走，找你妈去。”
会议室门虚掩着。
李河东本想推门直接进去，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是方璃的声音，是个男的，中气十足，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像是领导讲话的调调。
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句。
“……方总，这块地政府已经头疼很久了，烂尾三年，周边配套一塌糊涂，老百姓意见很大，市里的意思是，希望东方科技能考虑注资，把这块区域盘活……”
方璃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赵市长，这块地的情况我了解过。位置偏，基建差，周边三公里没有成熟的商业配套，居民入住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东方科技的资金有自己的投资逻辑，以目前这个条件，投进去的钱短期内看不到回报，这不符合我们的规划。”
干脆利落。
每一条理由都精准踩在商业逻辑上，让人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典型的方璃风格。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那位赵市长显然被噎了一下，正在组织措辞。
就在这时。
李河东推门进去了。
念念趴在他肩头，小斌被他拎着衣领子半拖着走。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方璃，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赵市长，旁边还跟了两个秘书模样的人。
桌上摊着一张规划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方璃眉头微微一皱：“李河东。”
连名带姓。
这是不高兴了。
“嘿嘿，念念要找妈妈，我拦不住。”李河东把念念放下，小丫头蹬蹬蹬跑到方璃身边，抱住她的胳膊。
方璃绷着的脸松了一瞬，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赵市长认出了李河东，愣了一下，站起来笑着伸手：“这不是河东嘛，久仰久仰！”
“赵市长好。”李河东笑眯眯握了握手。
客套了两句。
李河东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规划图上。
他没坐下。就站在桌边，低头看。
方璃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开口道：“公司的事，你别掺——”
李河东抬起手，食指落在规划图上。
然后。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不是点在那块烂尾商业街的位置上。
而是从那个点出发，划了一个圈。
一个大圈。
一个大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的圈。
他的手指从商业街往北，越过了两条河流，扫过三个居民区，绕过一片工业用地，一路向东，又折向南，最后回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