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小行星带，吾珥城武者德肖恩熄灭了发动机。散热系统将废热集中，金属散热剂升华之后被磁场约束，化为体外的一线闪光。他就这样进入了静默状态。
散热剂已经消耗殆尽，导弹只剩下两发，近战武器……
没必要统计近战武器。德肖恩身上的近战武器并不是热能剑或声子刀那种需要更换战斗部的高级玩意。旧天星舰队被哈特曼那老狗抛在小行星带的时候，热能刃还没有大规模列装。声子刀更是最近几十年才从火星诞生的精贵玩意，不在第一线玩命的话看一眼都看不到。
如果说太阳系外环的侠客还能自己生产热能剑，那中立城邦的技术储备连热能剑都造不出来。虽说在庇护者的眼里，这是廉价又没有格调的武器。但这东西本质上是戴森云的建材。
德肖恩这辈子都没玩过那么高级的近战武器。
更何况身为旧军官的他，近身格斗水平也就那样了。
依靠动能制造伤害的实心金属块正好配他。
依靠粗砺的钝器传递动能，去破坏敌人的脆弱部位——这正是人类最初、最古老的智慧。
与他这样的男人正好相配。
德肖恩全身的被动探测器都在检索，但是他已经丢失了敌人的踪迹。
深空的乱战就是麻烦。
德肖恩意识中闪回了刚才的那一战。吾珥城的武者们原本在与路政部队的侦查小队激战，然后他们就撞上了来自天星舰队的先遣侦查小组，一名一重天武者带领的一整支战术小队。
高级机体的惯性较之战舰要更小，可以依靠少量的燃料储备加速到更高的速度。
先遣侦查部队可以携带侦查组件完成探查，将更精确的战场的情报回传给母舰。
尽管在地球卡门线战役之前的一系列战役之中，拓拔轩辕十四冒了一点险就斩杀江格尔，这些新天星舰队的一重天武官在名侠面前好像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吾珥这些旧天星舰队的士兵遭遇他们，却几乎是一碰就碎。
在人数大劣的前提之下，先遣侦查部队撕碎了吾珥城战士们组成的阻击阵地。
只是这些侦查部队身负扫描周遭状况、为舰队获取情报的任务，所以时刻朝着周围散发雷达波——而吾珥城的战士则不必如此。
在这种单方面的优势之下，小桑德列尔才艰难组织起成功的反击。
而现在，双方也已经战至最后。
大部分人都死了。每一个天星舰队士兵在失去战斗能力之前，都带走了数个乃至数十个吾珥城战士的性命。
德肖恩可以肯定，那名一重天的武官还没有死。遗憾的是，小桑德列尔与他交战到远处，而那个时候德肖恩正在被五名士兵攻击。等他击杀了周围的所有庇护者士兵后，小桑德列尔与那个军官都消失在视野之中了。
战场只剩下零星的闪光，大部分战斗都已经结束。在发送了最后的猝发信号之后，德肖恩选择在战场上隐藏起来。
如同二十世纪末士兵匍匐在战场一般。
在远离行星重力圈的太空，“速度”是最不重要的参数。
由于没有稠密大气，因此任何物体都没有理论上的“速度上限”。这里没有云层或地平线作为遮蔽，“速度”很难带来主动选择交战或脱离的优势。同时，远离行星意味着没有引力，真空则意味着没有升力面，俯冲、转向、爬升毫无区别，无从借力，反而会消耗更多的燃料。
这里也几乎没有地利。
以百分之一光速飞向敌方目标，或者敌方以百分之一光速袭来，在物理学上完全等价。
从二十二世纪的第一代宇宙战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研发“后发先至，以静制动”的武学，旨在节约燃料，通过瞬时变速能力来打击敌方或防御攻击。
而这一套战术的集大成者，便是第十武神。第十武神所开发出的“枪弹招架术”——将弹药与投掷武器也化作固定障碍，用以招架高速型武者的接近攻击。
宇宙战中，保证“先手优势”的侦查能力，与瞬时变速的能力，才是最根本的参数。
只不过……
这种逼近人类极限的攻防，都是强大武者才会思考的事情。
对于老兵们来说，停止动力会造成精神层面的压力。人类在太空中进行作战，也才三百年的历史。而在此之前，人类行星环境狩猎、作战的时间远超三万年。
主动关闭动力时，人类潜意识很容易判定“我在坠落”，非理性的情感会挤占大脑的算力资源。哪怕多轴陀螺仪与平衡感官完美联动，这种错觉也难以祛除。
而对于重视“先手权”的太空战来说，每一点注意力都是宝贵的资源。
敌人隐藏在群星之间，隐藏在战场的所有闪光之中。
上下四方，任何一点亮星，都有可能是敌袭的征兆。
现代的宇宙作战，一直有“星位战术”的理论，亦有唤作“星位身法”或“星图幻术”的。刺客们借用天体运行的轨迹，乃至人造物体的位置，来遮掩自己起步阶段的推进器光辉、缩减敌方的反应窗口。
传说，第四武神与圣爵王的死斗之中，圣爵王的探测器检测到了意料之外的光芒。一场发生在一千万年前的超新星爆发，在那一天令穹顶之中一颗原本不可见的无名隐星提升了十三个视星等。
尽管对于人类来说依旧是难以直接看到，但是圣爵王的被动探测器观测到了这一幕，他的主动雷达在那一瞬间锁定了一个错误的方向。
天文台确实记录了那一日那一时刻的那一场超新星爆发。一千万光年之外，一颗比太阳更大的天体爆发，光在宇宙之中飞行了一千万年，在那一天、那一秒，抵达了圣爵王与第四武神的战场。
第四武神没有对此发表评论，他似乎并不喜欢这种充满天命意味的说辞，但他也无法断定那一瞬圣爵王是否真的是因为超新星而露出致命破绽——恐怕真相只有死去的圣爵王本人才知道了。那一次超新星爆发学术上有一个正式的“sn+新纪元年份+字母后缀”的标准命名，但是科研骑士团之外，大家都叫它“圣爵王超新星”。
而在之后的战争之中，庇护者还开发了一些侠客所没有想过的新花样。
比如说，他们会根据舰队指挥官的预估，提前若干分钟，在若干天文单位之外引爆核弹，透过人工介质散射，创造出“特定时间特定角度上看似战舰尾迹”的光辉。
尽管侠义势力的战舰可以在数秒之内做出分辨，但是现代舰队交战的时间窗口本就极短。
天空之中的闪光，或许是数千里之外的交战痕迹，或许是若干天文单位之外的伪造战舰尾焰……
又或许是数千米之外、正在加速的敌机。
要对每一寸星光保持警惕。
整片星空就这样压在了这位老兵的精神之上。
一开始，德肖恩只是极力寻求宁静，将自己记忆文件之中的星图唤出，与周遭的星空进行比对。但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他突然意识到了“美”的存在。
灵魂如同水面一般逐渐平静。
已经很久没有仔细观看这片星空了吧。
上一次看到这无垠星空，应该是一百三十年前吧。旧天星舰队被歼灭，战舰断裂，德肖恩被抛飞到宇宙之中。他最后的燃料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周围相对静止。那个时候单兵没有内置的导航系统，他也不晓得计算如何让自己“飘荡”到火星，所以干脆就在原地等待救援。
之后的故事自然就是吾珥城的建城史了。老兵没有等到救援。第四武神残余的响应者，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城市。
从那个时候开始，德肖恩就再也没有仔细看过这片星空。他忘不了在等待救援之时看到的冷峻星辰。
倒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不看”吧，但对于这一百多年的德肖恩来说，“星空”只是视觉上的噪音信号。
就算获得了一重天的义体，获得了运转百年也不会轻易熄灭的反应堆动力，德肖恩依旧只是那个引擎损毁、燃料耗尽、弹药匮乏、逐渐从灼热地狱坠入冰寒地狱的将死之人。
但在更早的时候，德肖恩其实是喜欢星空的。
在义体化导致航天产业突飞猛进的时代，第一批投身太空军的青年，或多或少都怀有对星辰的敬意与征服欲。
“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些吗”
德肖恩对此感到诧异。他隐约记得侠客方的内家武者论述过精神状态对武技发挥的影响，但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了。这一点杂念没有打断他此时此刻的专注。他似乎在这个时候进入了之前未能触及的境界。
就在这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光辉。
尾迹。
德肖恩发射出一束狭窄的雷达波，然后重新进入静默状态。那个家伙显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一名武者，居然在靠近。
看起来应该不是吾珥城的战士吧。吾珥的战士没有这样嚣张的作风。
基准人武者的神经反射太快了，常规的远距离攻击很容易被截停或闪避。百公里的距离能够让绝大多数攻击变得完全不可靠。就算是专攻枪炮的基准人武者，也必须拉进距离来压缩敌人的反应时间。
那个敌人现在还在百公里之外，并且一束雷达波暴露的也只是德肖恩刚才的位置。
无需恐慌。
在漫天星辰之中，德肖恩摆开了架势，等待敌人的接近。
最先沉不住气的果然是敌人。德肖恩很清楚，对手带着阿耆尼王下达的侦查任务而来，而天星舰队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可能只剩下若干光秒。
敌人才是没有时间的那一方。
肆无忌惮的雷达波。雷达脉冲的多普勒变化率已然暴露了敌人的速度，结合刚才自己雷达波得到的情报，德肖恩已经在黑暗的天幕之上标定出了一个无形的敌人。
虚拟的光标迭加在视野之上。
还有一点时间。
无需恐慌。
涂层混淆着雷达的判断，伪装色与星空融为一体。在足够接近之前，敌人发现不了自己。
无需恐慌。
德肖恩计算着自己的燃料与弹药，思忖着自己的第一招——也有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招。
肆无忌惮的引导信号。敌人毫无疑问是一个自负的猎手。主动电磁信号无疑会暴露己方更多战术情报，但这个家伙毫不在意。
而作为阿耆尼王的麾下，这位武官显然也没考虑过“敌人在雷达信号之中混入蛊”的可能性。
德肖恩依旧只凭借被动雷达读取攻击的预兆。
近了。
两发飞弹顺着引导信号先一步出现。电磁枪射出动能弹，两束动能弹在两千米之外将这两发飞弹的战斗部精准破坏。
无论是何等强者，携弹量都是有限的，在确认了敌方有能力拦截常规武器之后，那名尚不知外貌的军官便再也没有发射更多的飞弹。
枪口的后坐力让德肖恩的运动轨迹改变了。
雷达束在这一瞬间集中。
“很好。”
德肖恩想着。
他也捕捉到了敌人的身形。
六千米……
五千米……
四千米……
在千米之外，德肖恩终于确认了敌人的身份。
巴尔蒙克，曾在第十武神弟子手下逃得性命的家伙，庇护者一方的知名高手。
是哈特曼那混账重建天星舰队之后涌出的人物。
“是你这畜生啊。”
德肖恩无声说道。
在敌方距离自己只剩一千米的时候，德肖恩选择做出了一个挑衅的动作。伪装色已经毫无意义，所以他一把扯开固定在自己肩膀上的旗帜，令这斗篷一般的装饰物遮掩住自己的躯干。
那是旧天星舰队的旗帜——还有上面画着的侮辱性符号。
巴尔蒙克应该是察觉到了德肖恩的身份。他肯定不认识德肖恩这样无名的老兵，但是他意识到了这是王上随手抛弃了的旧天星舰队的……亡灵。
可德肖恩似乎觉得……对方的态度愈发轻佻了
——真奇怪，我的内功水平支持我这么敏锐吗
这面旗帜掩盖了身体的动作。德肖恩仰起头，做出挑衅的姿态。
五百米。
一连串的子弹率先抵达。德肖恩横转战枪，用巨大而坚实的金属枪身进行格挡。老兵被子弹推得不断后退。巴尔蒙克改变了飞行的方向，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速度区间进入接近战。
德肖恩后背的电磁枪再次开火。巴尔蒙克以一次精准的变速闪避。电磁枪的弹道擦着他的推进器尾焰掠过。
——又消耗了他一点燃料储量。
德肖恩这样想道。
德肖恩点燃了推进器，不再保留，燃料的存量瞬间跌落。爆炸一般的光焰在他背后闪现。
旧天星舰队的士兵就这样一口气拉近了与天星舰队武官的距离。
巴尔蒙克背后推进器组如同翅膀一般扇动，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复杂的联动偏转。他在虚空之中灵活得不可思议。
德肖恩的雷达束死死咬住了巴尔蒙克，不给对方逃遁的机会。那破烂的旗帜遮蔽上半身，在无风的宇宙之中扬动。德肖恩就这样射出了自己最后的两发飞弹。
线控飞弹通过武者雷达的数据来决定起爆的时机。宇宙没有传递动能毁伤的介质，所以炸药的作用是推动弹片进行最后的加速。
——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