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彻底停在杠头上了。站在小店门口,午后带着暖意的风吹过,他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己硬着头皮,想办法凑出那两万多块钱,替简莉莉填上窟窿,让她赶紧签了和解书,把这尊“大佛”请出公安局,也把这小“烫手山芋”还回去。可这钱出去了,肯定就打水漂了。
要么,就是按照简莉莉那语焉不详的“指示”,拿着那串钥匙,去林平路的石库门弄堂里走一遭。或许那里能找到钱,或者别的解决办法。这似乎是眼下唯一不用自己“出血”的办法了。
寇大彪抱着苗苗,胳膊已经有些发酸。他试着慢慢弯腰,想让这小小的身体站在地上歇歇手。没想到脚尖刚沾地,那两条小腿竟真的撑住了,还摇摇晃晃地往前蹭了两小步,像只笨拙又勇敢的小鸭子。
他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又收紧手臂,一把将苗苗抄回怀里,再不敢尝试。
一手抱着这沉甸甸、暖呼呼的孩子,一手拎着装奶瓶的塑料袋,寇大彪只能狼狈地挪到路边,艰难地腾出一根手指拦车。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停在他面前。他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挪进去,生怕碰着苗苗的头。
“师傅,林平路,靠石库门那片。”他报了地址,声音有些干涩。
车子启动。寇大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双臂环成一个不稳当却尽全力的“摇篮”,既不敢用力勒着她,又怕车子颠簸把她摔出去。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地抱过什么东西。苗苗似乎适应了他怀里陌生又坚硬的感觉,不再哭闹,只是吐着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还带着奶渍的嘴角,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车窗外来往的车流,偶尔眨一下。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
寇大彪整个人往前一冲,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是收紧手臂,同时猛地抬起右手,死死护在苗苗的小脑袋和车窗之间。手背“砰”一声磕在硬塑料的窗框上,一阵钝痛,但掌心下的小脑袋安然无恙。
车子停稳。寇大彪的心还在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心更是湿冷一片。一股邪火混着后怕猛地窜上来,他瞪向前排,声音因为紧张和愤怒变了调:“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了?!看不见车上有个孩子?!”
司机也是个火爆脾气,扭头就怼了回来:“吼什么吼!是前面那个戆逼样子急刹,我有什么办法?!不刹车撞上去啊?!”
寇大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喘着粗气,护着苗苗脑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苗苗似乎被刚才的急停和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他赶紧低头,僵硬地晃了晃手臂,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哦哦”声。苗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紧张得有些扭曲的脸,愣是没哭出来,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寇大彪没心思再吵,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接下来的路程,他几乎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路,每一脚刹车都让他肌肉收紧。司机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和他怀里孩子几眼,没再说话,但车速明显放缓平稳了许多。
车子终于颠簸着拐进林平路,停在一片略显陈旧的石库门弄堂口。付钱下车,寇大彪抱着苗苗,熟门熟路地钻进光线昏暗的弄堂。他对这里并不陌生,早几年没少来。他找到那个门牌号,停在一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前。
他试了第一把较大的铜钥匙,插进锁眼,有些涩,但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
一股沉闷的、混合了食物残羹气味的异味扑面而来,仿佛这屋子已经许久没有彻底通风。寇大彪皱了皱眉,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比他记忆里更显杂乱拥挤。老旧的家具,桌上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椅子上搭着颜色鲜艳的衣物。唯一还算干净的,是上一次来这里见到的那张婴儿床。
寇大彪打开窗户透了透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苗苗放进了婴儿床里。小家伙触到熟悉的软垫,扭了扭身子,没醒,反而睡得更沉了些。
安置好最大的“包袱”,寇大彪直起身,目光如炬,迅速扫视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靠墙那张掉漆的方桌上——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俗气牡丹花的电话本,就那样随意地摊开放着,旁边还扔着一支圆珠笔。
就是它了。
寇大彪几步走过去,拿起电话本。本子不厚,边缘有些卷角磨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揭开某个秘密,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仔细地翻阅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他的眉头逐渐拧紧。
本子上确实记满了东西。但几乎全是人名和后面跟着的一串串电话号码,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上面除了人名和号码,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内容。
看来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如果简莉莉能指望从他们那里拿到钱,她自己早就打电话了,她给自己钥匙,就是让自己来取钱的。
“妈的……”寇大彪低低咒骂一声,将电话本重重合上,扔回桌面。本子撞到一支空牙膏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管不了那么多。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狭窄、杂乱、弥漫着异味的房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堆满杂物的桌面,移到鼓鼓囊囊的衣柜,再到那张铺着廉价花床单的木床,最后是角落里的马桶和红色的塑料痰盂罐。
也只能先找了再说了。找不到的话,大不了再把孩子送回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