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当事人(2 / 2)

另一边,查理安静注视着渡,琥珀色的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彩。

理智告诉他,壁画上的那位“僭越者”确实做错了事,触犯了某种不可逾越的禁忌,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这一点,连渡自己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可是……

为什么他总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压得他胸口发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怎么也顺不下去,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不像是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既为故事中的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狼感到悲哀,也为眼前这个像是被过去钉死在座位上、怎么也无法解脱的身影感到悲哀。

查理很难相信,那个平时总是跟在他们身旁,欢快地叫着“老大”、跳脱得不成样子的家伙,居然会有这么一段悲伤沉重的过往,也会有此刻这样安静得令人心疼、不安的时候。

他的大脑纷乱地转动着,试图为自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思绪却像是打了结的线团越缠越紧。

或许是因为……作为故事的聆听者,他与渡建立了“委托者与线人”的特殊关系,本身就相对亲近。

外加渡在以童话般的方式讲述这段往事时,说不定也会对故事进行一定程度的美化或省略,隐去那些过于残酷的细节……

所以他在听故事的过程中,便不自觉地逐渐代入了“小狼”的视角,用它的目光去看待这一切,用它的心去感受那份深深的困惑、委屈、孤独和痛苦。

而从“小狼”的视角来看……这段看似温馨美好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平等的。

牧羊人确实给了小狼一个温暖的家,予它食物,待它温柔。

可正如那句话所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牧羊人给予小狼的这份温柔与庇护,也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格——

小狼不被羊群真正接纳,永远只能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它的困惑得不到解答,永远没有任何羊愿意告诉它真相;

它血脉里奔涌的野性必须被死死按住,驯化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状。

这些……就是它为了留在这个温暖的“羊圈”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否则……等待它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残酷惩罚。

因为在羊圈的规则里,小狼作为“狼”与生俱来的天性,就是一种“罪”。

难怪……

查理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汹涌的波澜。

难怪那时候,紧紧抱着他的渡,会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你们恨我吗?”

“会不会有时候……也会想,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很多?”

因为那只伤痕累累地瑟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小狼,最终选择了去接受那个残酷而不公的定论:

它开始相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是不该被允许的错误。

它开始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又或许,让查理更为窒息、愤怒却又深感无力的是……

壁画上的那位“牧羊人”,不仅用那种难以想象的残忍方式惩罚了壁画中的“僭越者”,还顺便——或许真的只是“顺便”——带走了多多。

那只完全无辜的渡渡鸟,那只他拼尽全力也想要保护的……伙伴。

然而,神明之下,皆为蝼蚁。

众生的性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或许不过是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