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曹河的群众闹事,我第一印象是曹河的工人在闹事,现在国有企业经营困难的问题正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存在,围堵各级政府解决待遇,已成为当前基层治理中的一道棘手难题。
市里面的通报,市政府仅仅在93年一年就被围了9次,接近每月一次,我原本还想着93年曹河县不出现围堵市政府的事,看来这个想法落空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跟着谢福林往外走。
赵文静也看到了,想跟着站起来,我示意他坐下。这种场合,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去多了反而不好。
走出礼堂,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十二月的东原,真冷啊。
市委大院门口,已经围了三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围着围巾,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用黑字写着:“还我亲人王秀兰!”“公安局非法抓人?”
字写得很潦草,但很大,很醒目。
人群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喊着:
“公安局抓人也得讲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市委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李尚武、杨为峰、谢福林,还有市信访办的几个同志,已经站在门口了。
李叔脸色铁青,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杨为峰和谢福林在劝说着群众,但效果不大,群众根本不听。
“朝阳,什么情况?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长都在,你们曹河的群众跑到市委大院门口上访,这不是给市委抹黑吗?啊?”
我赶紧上前,低声说:“李叔,是这个情况……。我一定马上处理好。”
李叔听了之后,满脸疑惑:“还有这种事情?”
“对,这个事情我已经给周书记提前汇报过。”
对待这种上访的,李叔处理起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了,现在的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公安和信访部门都有了经验。
那就是先有信访部门接洽,带到会议室,让主管的单位来对接领人,赶上饭点会在招待所安排一顿饭。
李叔略显焦急的道:“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市公安局,并安排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来支援。你抓紧处理,十分钟之内,必须把人带走。十分钟后公安会强制带离!”
我走到群众面前,扫了一眼,一人在杨为峰跟前大喊着自己是吴承魁,王秀兰的家属。
我看着吴承魁。他站在最前面,穿着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毛衣,脸上带着怒气,眼睛瞪得溜圆。
我快走两步来到了吴承魁的跟前,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是曹河县委书记李朝阳。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讲。我是县委书记,我能做主。”
人群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我。
吴承魁似乎在确认我的身份,打量了我急眼之后,上前一步,说:“李书记,电视上是看到过您,您来了我信,现在是我媳妇真的不见了!县公安局抓了人,人到底在哪里?放哪里去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他声音很大,带着愤怒,我看着吴承魁,心里快速盘算着。
之前我还以为是家属把王秀兰藏起来了,但是家属来市里闹事,如果真的是他们把王秀兰藏起来,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这里离曹河几十公里,天寒地冻的,跑这么远来闹,成本太高了。
看来,王秀兰真的失踪了。
现在看吴承魁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急了。
不是被家属藏起来了,而是真的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个事,麻烦了。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了。里面的会议还在进行,但应该快结束了,惊动了领导不说,曹河是够丢人的。
必须尽快把群众带走。
但怎么带?硬来肯定不行。三十多个人,情绪激动,硬来只会激化矛盾。到时候打起来,伤了人。
只能软处理。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承魁是吧,还有咱们各位乡亲,”我开口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亲人不见了,谁不着急?我要是你们,我也急。但是,急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坐下来,好好谈,把问题搞清楚,把解决办法找出来。你们说是不是?就是要找人,县委和你们一起找!”
吴承魁没说话,但脸上的怒气消了一些。
其他群众也安静下来,看着我。
“这样吧,”我继续说,“咱们回县里,去县委会议室,我亲自和大家谈。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说清楚。我保证,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吴承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群众。
这些族人交头接耳,商量了起来。
“不行!”一个中年妇女站出来,大声说,“就在这儿说!去了县里,你们又糊弄我们!”
“对!就在这儿说!”
“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
人群又激动起来。
我看了看李叔,李叔显得有些焦急了,我知道李叔也是担心我,事发曹河。在这个场合里,被领导看到了之后,我这个县委书记的脸面往哪儿搁?
但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乡亲们,”我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去了县里,我们就不管了,就糊弄大家。我李朝阳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我是县委书记,说话算话!如果大家不信,可以问问吴承魁,我李朝阳在曹河,是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吴承魁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在曹河跑运输,经常和县里打交道,知道县委书记在这个场合说话是有分量的。
我知道这个事只要吴承魁点头了就好办了,“再说了,”“这里是市委大院,是领导办公的地方。咱们在这儿闹,是违法的,本来咱们占理,但是在这个地方闹下去,有理也要吃亏!”
我看着背后的货车上还挂着横幅,大致猜出了这些人是坐卡车来的。我直接道:“这样,我的车在前面,你们卡车跟着我,我们回县里!”
群众们面面相觑,有些动摇了。
我趁热打铁:“而且,我已经把公安局长免职了。新的公安局长很快就会到任,正在全力查找王秀兰的下落。我向大家保证,第一王秀兰公安局肯定是放了,第二我们一起去找王秀兰!”
“免职了?”吴承魁一愣,“孟伟江免职了真的?”
“真的。”我说,“我没必要骗你。你们在这儿闹,耽误的是查找的时间。时间拖得越久,王秀兰就越危险。你们说是不是?”
吴承魁沉默了。
其他群众也沉默了。
我看了看四周,市公安局和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已经来了,一百多个警察,穿着警服,戴着大檐帽,站在不远处,严阵以待。如果谈不拢,他们随时可以清场。
但清场是下策,是最后的手段。能谈拢,最好谈拢。
“吴承魁,”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说,“你相信我一次。咱们回县里,去县委会议室,我亲自和大家谈。有什么问题,咱们当面说清楚。如果我不兑现承诺,你们再来市委闹,我绝不拦着。”
吴承魁看了看身后的群众,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警察,咬了咬牙,一挥手:“好!我们信李书记一次!走,回县里!”
群众们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看到警察来了,也知道闹下去没好处,只好跟着吴承魁上了卡车,谢白山已经把车开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转身对李叔说:“李叔,我们回县里谈。”
李尚武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很严肃:“朝阳,孟伟江免职了?他是副县长,你们县委无权处理!”
“李叔,事情复杂,副县长没免,公安局长要免,他主动写的申请,县委和大人还需要走程序,下来我给您汇报,请市公安局支持我们工作!”
李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刚才已经给李叔简要汇报了情况。
李叔道:“从程序上看,孟伟江在这件事办的没什么大错,选人用人都是很严肃的,朝阳,千万不能在干部人事上意气用事,市委看你成熟不成熟,就是看用人。”
李亚男已经拉开了车门,我说道:“李叔,您放心,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我就不参加后续的会议了,我亲自研究找人的事!”
李叔满眼忧心的与我握了握手,点头道:“注意安全!”
没有责备,只有眼神里深深的关切!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从东原市返回曹河县的公路上。前面那辆是县委的车。后面那辆是东风卡车,拉着吴承魁那三十多个家属,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车篷布在寒风中“哗啦啦”地响。
公路是柏油路,才通车没几年,但是路上已有不少坑槽。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卡车。车厢里,吴承魁站在最前面,双手抓着车篷布的支架,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晃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吴承魁,没有坐副驾驶,驾驶室里还有一个年轻男子。
能组织三十多个人跑到市委上访,还能在那种场合保持冷静,跟我讨价还价,最后同意回县里谈,这不是一般群众能做到的。
县委大院到了。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墨绿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卫老张看到我的车,赶紧从门卫室跑出来,拉开大门,车子驶进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办公楼前有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在寒风中依然翠绿。
吕连群、粟林坤、孟伟江已经等在楼下了。
三个人都穿着棉大衣,站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看到我的车,赶紧迎上来。
“书记,”吕连群先开口,脸色很凝重,“家属都带回来了?”
“嗯。”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脸生疼,“在后面的卡车上。安排一下,去大会议室,我亲自参加。”
“已经安排好了。”粟林坤说,她做事一向细致,“小会议室暖气开了,茶水也备好了。”
孟伟江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
家属们从卡车上下来,三十多个人,挤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吴承魁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条横幅,卷成了一卷,像根棍子似的拄在地上。
我转过身,面对家属,“外面冷,咱们去会议室谈。会议室有暖气,有热水,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吴承魁看旁边的人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场面有些僵。
吕连群上前一步,大声说:“李书记亲自跟大家谈,这是咱们县委的诚意。外面天寒地冻的,走吧,去会议室。”
会议室能坐二十多人。今天来了三十多个家属,坐不下,又搬了几把椅子进来,挤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