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连群指了指墙角的几杆气枪:“这些哪里来的?”
“都是王铁军的,都是他给我的。我们那个时候晚上打兔子的,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个上海牌的气枪,打兔子可准了,一枪一个,从不落空……”
袁开春直接插话道:“领导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哪里那么多话!”
马广德很是尴尬的道:“从王铁军死了,就没咋和人说过话了,我憋得太久了,嗓子都快长毛了……,吕书记,您问吧,我一定说!一定说!吕书记,我保证,我知道的全说!”
吕连群知道,这个场合不是问话的场合,叹了口气道:“你能活下来,不容易啊!”
“那是那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吕连群就挥挥手:“好了,到时候我安排魏剑问话,带走吧。”
几个干警架着马广德往外走。走到门口,马广德忽然回头,看着吕连群,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吕书记,这些照片……可不止这些。王铁军手里应该还有一些……”
吕连群心里一沉,这曹河的。”
马广德被带出去了。
吕连群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实,到处散落着报纸、杂志,都是旧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还有几本《故事会》。墙角堆着几个空罐头瓶,里面还有没吃完的咸菜,已经长了白毛。床底下有个破铁锅,锅底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煮过粥,锅边还粘着几粒米。地上扔着钙奶饼干的包装袋,还有几个空酒瓶。
“收拾一下,所有东西都带走,一件不留。”吕连群对魏剑说,“特别是这些报纸、杂志,还有这些包装袋,都仔细检查,说不定有线索。”
“是。”魏剑应道,转身去安排。
走出瓦房,阳光刺眼。吕连群眯了眯眼,看到外面大家正在列队,武警战士也收起了枪。看热闹的工人还没散,围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啥看!都散了!回去干活!”林近山扯着嗓子喊,但没人听他的。
孟伟江走过来,低声道:“吕书记,这个事……怎么处理?马广德说的这些,孙家恩的案子,还有这些照片……”
吕连群看了他一眼,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人站在院子里,烟雾在冷风里飘散。
“伟江啊,”吕连群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是老公安了,办过不少案子。这个事……你怎么看?”
孟伟江苦笑:“吕书记,这事太大了。孙家恩的命案,牵扯到王铁军,现在王铁军死了,死无对证。马广德虽然承认了,但他只是从犯,主犯是王铁军。至于这些照片……”他压低声音,“涉及市领导,麻烦。”
吕连群点头:“人家要举报,咱们就要报告,好吧。”
这时林近山和几个厂干部凑过来,满脸堆笑:“吕书记,孟局,辛苦了辛苦了。厂里准备了便饭,各位领导……”
“好啊,正好也到了饭点,大部队下午继续搜查王秀兰。”
孟伟江安排人去吃了饭之后,就看着孟大勇和林近山道:“老林啊,你们还是要加强内部管理。这么大个人,在你们眼皮底下生活了这么久,你们一点都不知道?说不过去嘛。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
林近山颇为尴尬:“是是是,孟局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整改,一定整改。回头我就开全厂大会,严肃整顿纪律,加强管理……”
“行了行了,”吕连群打断他,“今天的事,要保密,不能外传,特别是马广德说的那些话,一句都不能传出去,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林近山和几个厂干部连连点头。
吕连群和几个公安局的干部没在厂里吃饭,吕连群和魏剑同车,他摸了摸兜里的照片,硬硬的。
后面那辆面包车里,马广德戴着手铐,坐在两个干警中间。他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一脸享受的慢慢地啃着。旁边的年轻干警看他可怜,又递给他一块。
另一个老干警瞪了一眼:“别给那么多!他没吃过饭,一下子吃太多,撑死了!”
马广德嘿嘿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他啃完饼干,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忽然自言自语道:“恶有恶报啊……王铁军,死的不冤枉。”
两个干警对视一眼,没说话。
马广德继续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王铁军……太过分了。他……他把孙家恩的媳妇给强暴了。就在我那个床上,折腾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着车顶,眼神空洞:“孙家恩的媳妇……都疯了……”
两个干警目瞪口呆。
老同志敏锐性很强,猛地抓住马广德的胳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马广德转过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满嘴的口臭喷过来:“我说,王铁军把孙家恩的媳妇强暴了,就在我床上……,畜生啊。”
面包车驶进曹河县公安局大院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车还没停稳,吕连群就对坐在副驾驶的魏剑说:“小魏,你留一下。”
魏剑会意,等车停稳后,司机下了车,自己留在车里。
“小魏啊,这个事要抓紧时间调查,越快越好。夜长梦多,拖久了,容易出变故。”
他看着魏剑,眼神很严肃:“但是小魏,我要跟你强调一点——保密。”
魏剑点头:“吕书记,我明白。我会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把马广德看好,审讯也由我亲自负责,绝对不会出意外。”
“嗯。”吕连群满意地点点头,“李书记那边……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汇报。但他的判断和我们不在一个层次啊。现在王秀兰没找到,只抓了个‘死人’,这汇报起来……难啊。”
魏剑苦笑:“是啊,谁能想到王铁军帮马广德来了个金蝉脱壳。要不是今天搜砖窑厂,马广德说不定真能躲到风头过去,然后远走高飞。”
“所以说啊,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吕连群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第一,王铁军为什么要杀孙家恩?仅仅是为了帮马广德顶罪?我看没那么简单。第二,王铁军是怎么把他掉的包?第三,他到底知不知道王秀兰的下落?”
他声音带着疑惑:“第四啊,也是县里最关注的,那四十三名干部名单。现在马广德落网了,加上之前彭树德交代的证据,就不再是孤证了。有了马广德的口供,就可以断定其他四十多名干部参与放高利贷的事,这个案子就能办成铁案。”
魏剑眼睛一亮:“吕书记,您的意思是……”
“名单我有印象啊,我的意思是,马广德也参加了放高利贷,加上彭树德之前反应的情况,他的口供,能撬开很多人的嘴。所以啊,你一定要把他保护好,审讯好,把该挖的都挖出来。”
两人下车时,孟伟江、袁开春等公安局领导已经等候多时了,看两人在车上窃窃私语自然是不爽。
见吕连群下车,孟伟江还是迎上来,伸出双手:“吕书记,辛苦了辛苦了!这一上午,跑前跑后的,咱们去对面饭店先吃饭!”
吕连群和他握手,笑道:“算了,我回去整理下思路,等书记和县长考察回来,我去汇报下。”
吕连群继续说:“马广德这个案子,牵扯面广,影响大。这个事啊,我已经交办给魏剑同志了。希望大家务必配合魏剑同志的工作,啊?要形成合力,把案子办好,办扎实。”
他说得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由魏剑主导。
孟伟江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吕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魏剑同志的工作。魏剑是我徒弟,能力我是知道的,交给他,我放心。”
但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副局长、科长,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大家忙活了一上午,冒着生命危险抓人,结果功劳全成了魏剑一个人的?这算什么?
吕连群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官场上就是这样,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平衡不好做,但该定的调子还得定。
“那王秀兰的事……”孟伟江试探着问。
“必须找,继续找,一定要找到。”吕连群斩钉截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书记下了死命令,你们公安局要抽调精干力量,继续搜查,扩大范围,不能松懈。”
“是,我们一定抓紧。”
“好了,我先去县委。”吕连群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魏剑说,“小魏,抓紧时间,啊?”
“是!”
目送吕连群的车驶出公安局大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孟伟江招呼道:“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安排了午饭,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干活。”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面饭店走,但看魏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小声嘀咕:“魏大队长这下可露脸了……。”
“可不是嘛,咱们忙活半天,都是给人家做嫁衣。”
“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不好。”
魏剑装作没听见,看没人打算叫他一起吃饭的意思,干脆也就别自讨没趣,这个时候,押解马广德的老同志也下来汇报孙家恩媳妇的事,魏剑听了之后,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下午四点,搜查王秀兰的人陆续回话,没找到人,孟伟江淡然的放下了电话,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郝建国探头进来,脸上带笑:“孟局,没打扰您休息吧?”
“老郝啊,大下午的休息什么,进来进来。”
郝建国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却没坐,而是站着,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老郝?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孟伟江给他扔了支烟。
郝建国接过烟,却没点,拿在手里搓来搓去:“孟局,大事不好啊。”
孟伟江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郝建国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是这样啊,领导。之前……之前给牛建在看守所单间待遇,这事您还记得吧?”
孟伟江当然记得,这种打招呼的事多了去了,能给方便就给方便,反正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他就交代郝建国,给牛建安排了个单间,伙食也好一点。
“记得,怎么了?”孟伟江问。
“我听说……”郝建国声音更低了,“马广德手里有易满达的照片。就是那些……那种照片。这个事,会不会被翻出来?”
孟伟江的手抖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马广德说的这一茬,是牛建拍的照片,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故作镇定:“翻出来又怎么样?”
“可是孟局,”郝建国往前凑了凑,“您想啊,现在马广德落网了,照片也找到了,万一牛建再交代单间的事,这个时候,不是节外生枝嘛!”
孟伟江沉默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郝建国说的不是没道理。给牛建特殊照顾,这事要是被翻出来……
孟伟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孟伟江才摆摆手:“不好说啊。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吕书记把案子交给魏剑了,咱们配合工作就是,别想太多。”
郝建国叹了口气:“都是吕连群的问题。吕连群这马上就要到东洪担任县委书记了,何必在曹河这么认真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安稳稳过度多好,非要查这个查那个,弄得人心惶惶。”
孟伟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老郝啊,吕书记工作认真,这是好事嘛。”
“是是是,孟局说得对。”郝建国连连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孟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说嘛,这里没外人。”
郝建国又往前凑了凑,很是神秘的道:“是这样啊,孟局长。其实吕连群……您别看他表面上认真,其实他也收钱。”
孟伟江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郝建国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严实了,才说:“袁政委的媳妇……就是袁开春的爱人,上个月给了吕连群的媳妇五千块钱,这事是袁政委亲口说的,错不了。”
孟伟江眼睛眯了起来:“五千块?当真?”
“肯定是真的嘛,孟局,咱们太单纯了,这吕连群也是腐败分子,我计划举报了他!”
孟伟江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着烟圈。
五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一旦查实,别说县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也干不成了,收钱可是比作风问题严重多了。
而吕连群媳妇……居然收了。
表面上正气凛然,背地里也收钱。这就是官场啊,谁都不干净。
“这事……不好吧,必定人家是领导,再说,政委这边就是行贿了!”
郝建国则面色严肃的道:“局长,咱不能看着腐败分子往上走,政委行贿嘛,但是一般只追究受贿,不会追究行贿嘛,何况是政委的媳妇干的!”
孟伟江靠在座椅上,沉思片刻后道:“这事你看着办吧,我不干预,你也没给我汇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