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淡淡的白光闪过,小白也化作小白蛇,追了上去,两道蛇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暮色四合,两条纤细蛇影贴着开封府衙的飞檐掠行。青白二色在檐角阴影里一闪而逝,避过巡夜女真兵丁手中晃动的火把,连风都未曾惊起半分。
府衙后墙的更夫刚敲过戌时三刻,梆子声沉闷地撞在青灰砖墙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往门房缩去,半点没察觉墙根下两道身影已悄无声息现了人形。
小青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发,指尖凝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轻轻拂向值守门子的方向。那本就困顿的门子当即头一歪,瘫在桌案上酣然入梦,鼾声轻响。
小白素手轻抬,一层淡白柔光将二人裹住,敛去所有妖气与人声。便是贴身而过,也只会被当作一阵夜风。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周身微光一敛,霎时化作尺许长的一蛟一蛇。一青一白,鳞甲沾着夜露,细巧灵动,贴着瓦檐滑至架阁库后窗。
木窗隔栅间隙虽窄,对这般身形却绰绰有余。小青当先一扭腰身,自栅缝里轻捷钻入,小白紧随其后,细鳞擦过木栅,悄无声息。
一入屋内,昏黑密闭,只闻陈年纸墨霉味。两道淡青白气轻轻一漾,二人足尖沾地,重化人形,立在满屋卷宗架前,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小青凝眸望去,较之六十年前盗取钱塘县库银时所见,眼前这座架阁库规模何止大出十倍。库内金银珠玉堆簇如山,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可纵目四顾——唯独少了架阁库中本该存有的户籍册、郡府舆图与版籍文书。
“也活该金狗丢了江山!”小青信手抄起旁侧银铤,奋力砸向库架,木架应声发出一声闷颤,“该存的版籍卷宗踪影全无,不该囤积的金银反倒堆若丘山!”
“嘘!”小白抢了半步,捂住她的嘴,“小心惊动差役。”
“哪来的差役!”小青挣开小白,指着门外,声音故意拔高了半度,“这里早就不是当年的金国了!动静再大,他们只会管自己安生。城外饿殍遍地,府库却充盈到要把金银堆进架阁库——”她冷笑一声,“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金国,黄天不佑!”
小白闻言低首,缓步踱至宝货堆中,细细翻寻,口中喃喃自语:“世间百年荣华,向来如露如梦。金银珠玉,磨平了草原烈马的铁蹄;温柔暖床,浇灭了女真汉子的雄心。我们姐妹千年修行,历遍人间改朝换代、聚散离合——更迭的是这世道江山,未改的……亦是这尘寰本心。”
“咣当——”
小白无意间拂开一堆珠翠,足尖触到木册棱角,随手扯开覆于其上的黄绸。旧绸长年积压,猛地一扯便撞得银锭滚落,墙角暗处,一摞摞版籍静静堆叠,积满厚尘。
小白大惊,急声呼道:“在这里!”
小青闻声疾步上前,拨开层层叠叠的金银珠玉,郑重捧起那覆着厚尘的版籍,对着册面轻轻一吹——
尘雾簌簌扬起,迷得二人微眯了眼。待烟尘稍散,泛黄的麻纸与朱墨字迹赫然入目——正是金国遍寻不得的版籍舆图、民户册簿。边角虽被潮气浸得微卷,一笔一画却依旧清晰,记着万千生民的籍贯田亩,载着州府郡县的山川隘口,皆是关乎国本的要害文书。
小白望着这摞被弃若敝屣的文卷,再看向周遭堆山塞海的金银,轻声喟叹:“掌权者弃万民册籍如敝履,敛珠玉金银若性命。这般本末倒置,国祚又怎会长久?”
“管他国祚长短,亡了才好!”小青冷哼一声,俯身拾起一册户籍,随手翻了起来,“金国死不死与我无关,我只要玲儿!”
小白望着只顾低头翻寻、旁骛皆无的小青,唇角微扬,亦俯身下去:“你说得是,此刻并非忧国忧民之时。”
言罢,二人便这般安坐于金山银山之间,一册册摩挲过户籍里,那六十年的人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