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恪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不想笑了,而是他在笑声中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正在笑。
毫无顾忌地,不必看任何人眼色地,不必在心里先过一遍,这话该不该说,这个笑该不该有地笑。
他在宫里待了快十四年,从会说话的那天起,母妃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慎言。
第二件事就是观色。
在皇城,在宫城,在任何一处有人的地方,他说话前要先在舌尖上转三圈,笑之前要先看旁边人的表情。
他是庶出皇子,母妃是前朝杨氏女,这个身份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祸。
所以他不怎么说,不怎么笑。
宫里的人都觉得他性子冷,话少,不好接近。
连那些伺候他的内侍都说“蜀王殿下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久而久之,他便习以为常了……
可此刻,在这片祁连山脚下的草原上,对着一群刚认识不到三天的回纥人,蹲在地上讲养猪讲到眉飞色舞,被一句“你懂个屁的猪”逗得眼泪都笑出来,这算什么?
李恪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抬起头,看向远处暗下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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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昊哥。
几个月前的乔迁宴上,昊哥送他出门时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不累吗?”
他当时愣住了,从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后来昊哥和他说,“你要是一直戴着面具过日子,戴久了,就分不清哪边是脸哪边是面具了。”
当时他不完全明白。
现在他懂了。
刚才那个蹲在地上跟部族人讲“我养过三百来斤的大肥猪”的李恪,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的李恪,那个不用在心里打腹稿就敢大声说话的李恪。
那才是真正的他。
昊哥的出现,宫里的日子好像没那么冷了。兄弟们会和他说笑了,妹妹们也爱往他跟前凑了,连母妃眉间那道常年拧着的痕,都不见了踪影。
现在他站在这条暖水河边,脑海里没有任何一道声音在提醒他“收敛一点”,“注意身份”,“别太过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暖水河的流水声,和风从祁连山上带下来的草木气息。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冽而干净,灌进肺里像是把什么东西洗刷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