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温大人到了!”
随着通传声落,温以缇缓步踏入县衙正堂,一众官员纷纷拱手朝她见礼,语气里满是客气。
早前众人刚同行时,心底皆对温以缇颇有忌惮,生怕这位养济寺主官事事严苛管束,更怕她动不动不满便往京中递折子、打小报告。
可一路同行日久,众人渐渐瞧出,温以缇却绝非搬弄是非之人,久而久之,看向她的目光便少了几分戒备,神色也和缓亲近了许多。
当即就有一位六品主事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热忱笑意,率先开口搭话:“温大人,听闻昨日养济院可是厉害风光的很啊!”
旁侧另一位官员也连忙附和,语气极尽恭维:“正是如此,有温大人这般干练之人亲自管辖,这养济院必定能越办越好,造福一方百姓。”
这些地方官员,背地里或许各有盘算,也难免私下议论温以缇的行事,可一旦当面,个个都收敛了心思,对着温以缇毕恭毕敬,笑语盈盈。
究其缘由,无非是在场众人之中,以温以缇的官职品级最为尊。
再者,同行队伍中还有一位五品监察御史,此人出身都察院,手握此次北境巡查诸事的决断之权,一众官员自然以其马首是瞻。
而温以缇寺职与一行人分工截然不同,虽说一同奉旨随行,可在立场与权责上,终究不算一路之人。
面对周遭众人的寒暄与恭维,温以缇神色淡然,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朝众人微微颔首,浅笑着一一应下。
见状,众人又围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寒暄,无非是些场面话,堂间一时充斥着官场独有的客套与平和,实则各怀心思。
众人交谈渐入深境,一众官员自低声商议着。
养济院等人渐渐插不上话,自然被隔在外。
北境夏季本就酷热干燥,极少绵长阴雨,可每逢盛夏冷暖气流交汇山口,便极易爆发短时猛烈暴雨,雨势急、雨量大、来得猝不及防,瞬间便会酿成山洪。
荣安县此前便是遭了这般突发夏汛山洪,河堤冲垮、屋舍倾颓,灾情积压许久,怕地方善后不当,朝廷这才遣官员前来巡查督办。
户部此番前来,便是清查受灾钱粮损耗,核实田地损毁数目,酌情减免当地夏秋赋税,清点官仓粮食,调拨赈灾粮米安抚受灾百姓,严查赈灾银两发放,杜绝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工部则负责勘验各处损毁,修缮被洪水冲垮的河堤灌渠,修补坍塌破损的民房屋舍,清理乡间淤堵道路,疏通农田积水,尽快恢复耕地耕种。
温以缇带着曹慧心、四花,悠然浅饮清茶,静静听着众人商议差事进展。
几人目光悄然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平日里闲聚饮酒,看似散漫慵懒,可这北境灾后安抚、修缮赈灾等差事,倒是未曾落下,落地妥当。
这一点倒是让温以缇心中略感意外。
纵使众人言语里难免有几分夸大粉饰、暗藏水分,但至少明面上的差事流程,都做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大错。
温以缇抬眼看向身旁的曹慧心与四花,暗中递了个眼神示意。
曹会欣心思通透,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轻轻点了点头。
唯有四花眉头微敛,似还在暗自思索着其中关节。
四花自幼长在养济院,一路苦读考取女官,本事不差,对养济院一应差事更是熟稔通透。
只是终究年岁尚轻、资历尚浅,许多人情世故与官场弯弯绕绕,还需有人慢慢提点引导。
好在这一路北境巡查历练,能让她肉眼可见地沉稳成长。
反观曹慧心则行事游刃有余,处事老练从容,还能时时自省,不断补齐自身疏漏与不足。
随着众人言谈不断深入,温以缇也渐渐摸清了北境当下整体局势。
荣安县令心神忐忑,目光频频望向她,生怕这位上头派来的主官,又揪出什么纰漏瑕疵。
好在温以缇全程安静伫立一旁,未曾随意插话争辩,始终分寸得体,给足了颜面。
待各项事宜尽数交代妥当,一行人便准备启程离开。
有官员上前,略带歉意地对温以缇拱手致歉:“温大人,方才众人只顾商议公务,聊得投入,多有怠慢,还望大人海涵。”
温以缇淡淡摇头笑道:“无妨。我在一旁静静聆听诸位处置实务,反倒获益良多。为官理事,本就该彼此借鉴、相互取长补短,一同精进才是。”
众人闻言纷纷含笑附和,客气寒暄几句,便各自登车,启程离去。
温以缇一行人循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行,车马渐行渐远,周遭景致愈发萧瑟荒凉。
同行的户部、工部官员们虽嘴上未发怨言,脚下行进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一个个神色间带着几分隐晦的抵触与忌惮。
温以缇看在眼里,只得耐着性子好声劝慰,细细疏导,只劝众人尽早办妥差事,核查完边境灾后民生与要务,便能早日启程回京,毕竟众人离京日久,皆是归心似箭。
归仁县地处北境要道,往来流民、行商众多。县养济院,收容的尽是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之人,年迈老者无依无靠,残疾百姓生计艰难,院中钱粮时常短缺,照料更是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