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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翰林院中论今古,存典楼前见初心(1 / 2)

徐乾学低下头。“臣参与编纂的书,有《大清一统志》《古今图书集成》《明史》……零零总总,十来部。”

“十几部书,几万卷。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条一条地校,一句一句地改。

这些书,将来的人都要看。看了,就知道前朝的事,知道前朝的人,知道前朝为什么兴、为什么亡。这是功劳,不是谁都能做的。”

徐乾学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在翰林院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自以为做出了不少成绩。

可皇上问出那句话时,他发现自己那些成绩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如今太子站在他面前,指着那些书,告诉他——这是功劳,不是谁都能做的。

不像是上官在安抚下属,像两个做学问的人,在灯下对坐,论一论这辈子的得失。

“徐大人,你在翰林院二十年,编的书比谁都多。

这书库里的每一本书,你都翻过、校过、改过。

可你上一次走出这道门,去街上走走,看看百姓们在做什么,是什么时候?”

徐乾学愣住了。上一次走出这道门?他记不清了。

“臣……记不太清了。”

“你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守着的这些书,是文脉。文脉要守,没错。

可光守着不够。你得走出去,看看你守着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书上的道理,要落到地上,才算数。”

徐乾学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半晌才低声道:“臣……记住了。”

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廊下几个年轻翰林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风吹过疏竹的细响。

徐乾学站在书案旁,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得体的话。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物没应付过,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刚入馆的学生,被先生问住了,答不上来,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徐大人,你方才说,这书库里藏书三万余册,你通读的不到两千册。那剩下的那些,你都翻过吗?”

徐乾学抬头看了胤礽一眼。

太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架上,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回殿下,臣都翻过。每进来一批新书,臣都要先过一遍,分类、编目、写提要。

提要少则几十字,多则几百字。写完了,再让人抄录、核对、归档。这是规矩。”

“写提要的时候,你是一本一本连着写,还是写几本歇一歇?”

徐乾学愣了一下。

“回殿下,臣习惯写一本歇一会儿。写久了,脑子就不清楚了。

脑子不清楚,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准。这东西要留下去给后人看的,不能马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是臣自己定的规矩,不是衙门的章程。”

胤礽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望着徐乾学。

“规矩不是衙门定的,是你自己定的。定规矩的人,比守规矩的人更难。

守规矩,照着做就行;定规矩,得先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不对、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徐乾学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在翰林院当了这么多年掌院,定过无数规矩,可从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规矩就是规矩,前人这么定的,他就这么守着。

守了二十年,守成了一座山,谁也别想搬动。

“徐大人,你这书库里的书,编目是按经史子集分的。经部第一,史部第二,子部第三,集部第四。这个次序,是谁定的?”

“回殿下,是前朝定的。自隋唐以来,历朝历代编目,都按这个次序。”

“前朝定的,咱们就用。那咱们自己定的规矩呢?”

徐乾学沉默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编了十几部书,每一部都按前朝的规矩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定规矩,他觉得前朝的规矩就是最好的规矩。

“徐大人,孤不是来翻你的旧账。”

胤礽的声音缓了下来,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说话,“孤是来跟你说——旧账翻完了,新账要立。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的文脉,守得好,守得对。

没有你,这些书不知散了多少。可守住了,然后呢?”

徐乾学抬起头。

“然后,要把它们用起来。用起来,活的;锁在库里,死的。

书要有人看,道理要有人讲,学问要有人往下传。

你这个掌院,不光要守住这些书,还要让更多的人来看这些书。

光靠翰林院这几个人,不够。一辈子通读两千册,三万多册要读到什么时候?”

徐乾学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满是墨迹的手。

二十年了,这双手翻过无数书页,写过无数提要,可他从没想过——这些书,除了翰林院的几个人,还有谁在看?

“殿下,臣……明白了。”

胤礽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书眉处有一行批注,字迹端正,墨色已淡。

他看了几行,合上,放回原处。

“徐大人,孤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徐乾学连忙躬身。“殿下言重了。臣不敢当‘请教’二字。”

“当得起。”胤礽转过身来望着他,“孤在广州办工厂,造火器,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孤想问你,你读了一辈子书,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徐乾学站在那里。

这是他在朝上没有答上来的问题,此刻太子站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不是质问,是请教。

不是要他认错,是要他说真话。

“殿下,臣……”

他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奇技淫巧’这个说法,不对。臣在朝上说‘火器不宜张扬’,不是认为火器不该造,是怕造出来不好用,反倒丢了朝廷的脸。

臣在翰林院待久了,只见过书上的道理,没亲眼见过火器怎么造、怎么用。

臣是以己度人,用自己的短处量别人的长处。臣错了。”

胤礽望着他。

“徐大人,你没错。你说‘不宜张扬’,有你的道理。

孤在广州工厂待了几个月,亲眼看着工匠们一点一点地把图纸变成实物,把铁块变成枪管。

孤知道这些枪能打多远、多准。可你不知道,没见过。没见过的事,谨慎一些,不是错。可谨慎完了,要不要去看看?”

徐乾学抬起头。

“孤今日来,不是要你认错。是请你去看看。看看那些枪是怎么造出来的,看看那些工匠是怎么干活的,看看那些边关的将士用上这些枪之后,是什么样子。

看完了,你再来说,该不该造,该不该用。那时候你说的话,孤听。

现在你说的,孤也听,可那只是你从书上看来的道理,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实情。”

徐乾学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

他在翰林院二十年,编了十几部书,自以为通晓天下道理。

可太子告诉他,那些道理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书上的道理没错,可不够。

少了泥土的气息,少了铁器的温度,少了边关的风雪。

“殿下,臣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广州工厂,看那些工匠怎么干活,看那些枪怎么造出来的。看边关,看将士们怎么用这些枪。”

徐乾学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在翰林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殿下今日来,把臣从书库里拉了出来。臣想走出去,亲眼看看。”

胤礽望着他。

“孤安排。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孤转呈皇阿玛。皇阿玛准了,你就去。

广州那边,孤让人安排。你想看什么,他们给你看什么。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遮不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