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黏稠,像化不开的浓墨,死死地糊在戍卫营的窗棂上。
风雪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这种寂静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每一个蜷缩在营房里的人的咽喉。
“换岗!”
随着一声沙哑的呼喊,紧闭的营房门被猛地推开。刺骨的寒风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浑浊的汗味与鼾声。
然而,今早的换岗有些不对劲。
负责夜巡的什长李栓子站在宿舍中央,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粉。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角落里的一张床铺。
“杨、杨校尉……人没了。”
杨十三郎几乎是一步跨到了那张床前。
这是戍卒刘三的床铺。铺盖卷还好好地码放着,青灰色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就像刘三这个人一样——刻板、老实,绝不会违反军纪。
但床上的人不见了。
“搜!”杨十三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掉渣,“把营房给我翻过来!”
一时间,整个戍卫营乱成一团。木箱被掀翻,草席被掀起,甚至连茅厕的粪坑都被打着火把照了个遍。
结果毫无悬念——刘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哪怕一片衣角。
朱玉蹲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床板。
冰凉。不是那种冬天的正常冰凉,而是一种仿佛能吸走体温的阴寒。
“他没跑。”朱玉低声道,视线落在床头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水渍的边缘很整齐,像是有人临走前,将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水,平静地泼在了地上。
“这疯子……”
旁边的戴芙蓉皱眉,她凑近闻了闻,除了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种奇怪的淡香,“如果是逃兵,谁会把衣服留下,光着身子跑?而且这水渍……”
“这不是逃跑。”
种豹头提着战斧走进来,面色凝重,“门口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墙头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他是凭空消失的。”
杨十三郎死死盯着那滩冰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昨天夜里,是他下的死命令,全营禁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就是在这种严密的封锁下,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就在战友们的鼾声中,被某种东西从被窝里“请”走了。
“校尉,”一名老兵颤声报告,“刘三的佩刀……也不见了。”
众人心头一沉。
在这个被诅咒的死城里,丢盔弃甲或许还能解释为溃逃,但丢掉保命的兵器,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约。
窗外,最后一丝夜色褪去,灰白的晨光照进营房,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床叠得整齐的被子,此刻看起来不再像军人的素养,而像是一座无人祭拜的空坟。
……
城门楼上的风比营地里更烈,像是要刮走人脸皮。
刘三值守的西城楼是整座死城的制高点,也是昨晚风雪最大的地方。杨十三郎一脚踏进哨所的小屋,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火盆里的炭早已熄灭,冷得像一口棺材。
“校尉,你看这儿。”
朱玉站在靠窗的哨位前,声音有些发虚。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指着窗台内侧的一处阴影。
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光,杨十三郎看清了——那是一把断齿的木梳。
梳子是桃木做的,已经很旧了,断口处还残留着几根花白的头发。杨十三郎认得这把梳子,或者说,他认得这种气味。
“是王掌柜的。”戴芙蓉接过梳子,指尖刚一触碰便是一阵刺痛,“这就是那晚‘百鬼’手里拿着的物件之一。它被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