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农历冬月十五,长白山草北屯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清晨的炊烟在严寒中笔直上升,空气里飘荡着炖肉的香气和松木燃烧的焦香味。年关将近,这个深山小屯里,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合作社大院里更是热闹非凡。三间大仓库全部敞开门,里面堆着如山的年货:成筐的冻梨、冻柿子,成麻袋的葵花籽、花生,成捆的粉条,成缸的酸菜,还有挂在房梁上的一条条腊肉、一串串红辣椒。
曹大林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红纸毛笔,正在写对联。他的毛笔字不算好,但端正有力:“上联:护青山绿水千秋业,下联:兴生态家园万代春,横批:山高水长。”
“曹主任这对联写得好,”保管员老马戴着老花镜凑过来看,“把咱们合作社的事儿都写进去了。”
“过年了,总得贴点儿新词儿。”曹大林放下笔,“年货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马翻开账本:“按一百二十户算,每户分十斤猪肉、五斤牛肉(鹿肉和狍子肉)、两只鸡、一条鱼(冻的)、二十斤白面、十斤大米、五斤豆油、五斤白糖。这是基本的。还有零嘴儿:冻梨、冻柿子每户五斤,瓜子花生每户三斤,糖果每户两斤。”
“孩子们的新衣裳呢?”
“合作社扯了三百尺花布,二百尺蓝布,妇女们正在赶做。腊月二十五前,保证每个孩子都有新衣裳穿。”
曹大林点点头:“别忘了孤寡老人。孙大爷、李奶奶那几户,多分二斤肉、二斤面。过年了,不能让任何人冷清。”
“记着呢,早就单列出来了。”
正说着,刘二愣子带着几个护卫队员从山里回来了。他们不是去打猎——狩猎季已经结束——是去“赶年猎”。这是长白山的传统:腊月里,猎人最后一次进山,不是为打猎,是为“请山神”,感谢山神一年的馈赠,祈求来年平安。
刘二愣子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其他人提着野鸡、兔子,还有几捆干柴。
“回来啦?”曹大林迎上去,“山神请到了?”
“请到了,”刘二愣子把松木放下,“这是‘神木’,要立在合作社院子里。野鸡兔子是供品,柴火是‘旺火’,年三十晚上点。”
阿雅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本子,记录着:“今天进山,发现动物痕迹比往年多。鹿群有往低处迁移的迹象,可能是今年雪大,高处找不到吃的。”
“这要留意,”曹大林说,“动物下山,容易和村民冲突。过年期间,护卫队要加强巡逻。”
“已经安排了,”刘二愣子说,“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每天两班巡逻,防止动物进屯祸害。”
年货准备的重头戏是杀年猪。合作社自己养的十头猪,留了两头最肥的,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杀。这是屯里的大事,几乎全屯人都会来看。
腊月二十三清晨,天还没亮,合作社大院就点起了几堆篝火。三口大铁锅架在火上,水烧得滚开。杀猪匠是老把式孙福贵,他带了两个徒弟,磨刀霍霍。
两头大肥猪被赶到院子中央,每头都有三百多斤,膘肥体壮。按照老规矩,杀猪前要先“祭刀”——孙福贵用白酒洗了刀,念叨几句:“猪啊猪,你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今年去了明年来,脱了黑衣换白袍。”
第一刀下去,猪血喷涌,接在准备好的大盆里。妇女们立即上前,往血里撒盐、搅拌,准备灌血肠。
烫猪、刮毛、开膛、分割……整个流程有条不紊。孙福贵手法娴熟,一头猪不到一小时就处理完毕。猪肉按部位分开:前槽、后鞧、腰条、里脊、五花、板油,分门别类。
最热闹的是灌血肠。合作社的大厨房里,五六个妇女围着一大盆猪血和肠衣忙活。血肠是东北杀猪菜的灵魂,讲究“鲜、嫩、香”。
张大山的老伴儿是灌血肠的好手。她边灌边教年轻媳妇:“血要新鲜,不能凝;调料要全:葱花、姜末、花椒面、大料面、豆油,一样不能少;灌的时候不能太满,七分满就行,不然煮的时候会爆。”
灌好的血肠盘在大盆里,粉嫩嫩的一圈圈。接着是煮血肠,火候是关键:水不能大开,要文火慢煮,用针扎放气,煮到飘起来就好了。
中午,杀猪菜上桌。合作社大食堂摆了二十桌,每桌八个菜:白肉血肠炖酸菜、蒜泥白肉、熘肝尖、炒肉皮、肉末粉条、红烧肉、骨头汤,还有刚蒸好的粘豆包。
全屯人聚在一起,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孩子们跑来跑去,等着分糖吃;老人们坐在炕头,喝着烫好的小烧酒,唠着陈年往事。
曹大林端着酒杯站起来:“乡亲们,小年快乐!今年咱们合作社,又是丰收年。粮食够吃,肉食够用,钱也没少挣。这第一杯酒,敬咱们的青山绿水!”
“敬青山绿水!”大家举杯。
“第二杯,敬老辈人!没有你们的经验传授,没有你们的规矩传承,咱们走不到今天。”
吴炮手、张大山、孟库几个老人站起来,眼圈有点红。他们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红火的年景。
“第三杯,敬年轻人!合作社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好好干,把咱们的路走得更宽更远!”
刘二愣子、阿雅、大柱这些年轻人起身,意气风发。
三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烈了。有人唱起了二人转,有人扭起了大秧歌。虽然室外零下二十多度,但屋里热火朝天。
饭后,开始分肉。按照事先定好的方案,每户按人头分:大人三斤,小孩二斤,再加上猪头、猪蹄、下水,家家都能分到一大盆。
孙大爷拄着拐棍来领肉,曹大林特意给他多切了一斤好五花:“孙大爷,回去炖酸菜,可劲造!”
“哎,哎,谢谢曹主任,谢谢合作社。”孙大爷抹着眼角,“我这孤老头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过上这么好的年。”
“您不老,合作社就是您的家。”
分完肉,妇女们开始准备过年的主食:蒸豆包、烙粘火勺、炸麻花、做豆腐。合作社的豆腐坊里,石磨吱呀呀转着,豆香四溢。
孟库的手工艺坊也没闲着。过年要贴窗花、挂灯笼、做新衣裳,这些都需要手艺人。他带着徒弟们,用红纸剪出各种花样: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字、春字;用竹篾扎灯笼,糊上红纸,写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用合作社织的粗布,染上靛蓝色,做成新棉袄。
“手艺不能丢,”孟库边剪窗花边说,“过年了,家家户户贴窗花,挂灯笼,这才有年味儿。机器印的再好看,没咱手剪的有灵气。”
腊月二十五,合作社开了年终总结大会。这是每年的重头戏,要总结一年的工作,公布账目,分配红利,规划来年。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窗台都坐上了人。曹大林站在前面,身后挂着大幅的统计图表。
“乡亲们,现在我宣布一九九一年合作社的经济情况。”曹大林声音洪亮,“全年总收入:四十二万八千元!比去年增长百分之十五!”
掌声雷动。四十二万,在1991年的深山屯子里,是个天文数字。
“具体分项:生态农业收入十八万,包括粮食、药材、林下产品;生态狩猎收入六万五千;手工艺收入八万;旅游收入七万;其他收入三万三千。”
“支出呢?”有人问。
“总支出三十八万五千,包括生产成本、工资福利、公益金、公积金等。净盈利四万三千元!”
又是一片掌声。连续两年盈利,证明合作社的路走对了。
“现在公布分红方案,”曹大林念着,“按照合作社章程,盈利的百分之四十按劳分配,百分之三十按股分配,百分之二十留作公积金,百分之十留作公益金。”
他算了算:“按劳分配部分,劳动日值一元二角。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力干满三百天,能分三百六十元。按股分配部分,每股分红五元。咱们合作社一共五千股,每股分红五元,就是两万五千元。”
台下开始算账。老马家两个壮劳力,加上入股,能分近千元;孙大爷虽然老了,但入了十股,也能分五十元。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钱。
“除了现金分红,还有实物分红。”曹大林继续说,“每户分的年货,价值约一百五十元。也就是说,家家户户过年,合作社包了!”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但曹大林话锋一转:“成绩是喜人的,但问题也不少。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要看到不足。”
他列出几个问题:“第一,生态农业技术还不成熟,产量不稳定;第二,手工艺市场开拓不够,产品积压;第三,旅游接待能力有限,旺季人满为患,淡季没人来;第四,年轻人外流问题还没解决,今年又有三个年轻人去城里打工了。”
台下安静下来。是啊,问题还很多。
“所以,明年的重点工作,”曹大林提高声音,“第一,成立农业技术小组,请专家,搞培训,提高产量;第二,成立市场营销小组,跑销路,打品牌;第三,扩建旅游设施,开发四季旅游项目;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要留住年轻人!怎么留?给平台,给机会,给前途!”
他看向刘二愣子、阿雅这些年轻人:“合作社的未来,靠你们。你们要挑起担子,要创新,要闯荡。老辈人给你们铺了路,你们要走得更远。”
刘二愣子站起来:“曹主任,我们年轻人商量了,明年想搞个‘青年创业计划’。比如,我想带护卫队开展‘生态旅游导猎’服务,不是打猎,是带游客进山观察野生动物,体验猎人生活。”
阿雅接着说:“我想建一个‘野生动物监测站’,长期观察种群变化,做科研,也做科普教育。”
大柱说:“我想搞‘山货深加工’,把榛子、松子做成小包装,卖到城里去。”
二牛说:“我想学孟师傅的手艺,把传统手工艺和现代设计结合,做高端产品。”
年轻人一个个发言,思路开阔,干劲十足。老辈人看着,既欣慰,又感慨。
吴炮手颤巍巍站起来:“孩子们,你们有想法,好!我们老家伙支持。要钱,我们凑;要人,我们出;要经验,我们教。合作社是大家的,要一起干。”
张大山说:“我那些种药材的土办法,都教给你们。你们再用科学方法改进,肯定能种得更好。”
孟库说:“我的手艺,不收徒弟钱,只要你们肯学,我倾囊相授。”
会场气氛热烈。老中青三代,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会议最后,曹大林宣布一个重大决定:“经过合作社理事会研究,并报上级批准,从明年开始,咱们合作社要扩大!不是盲目扩大,是有规划的扩大。”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第一步,把北山八万亩责任区,扩大到包括东山、西山,总共二十万亩!第二步,吸收周边五个自然屯加入合作社,成立‘草北屯合作社联合社’!第三步,申请成立‘长白山生态保护与可持续发展试验区’,争取国家政策支持!”
这三步,一步比一步大。台下先是寂静,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