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宣出,声如梵钟,涤荡人心。
恰在此时,云裂日出,万道金芒如利剑穿透铅云,泼洒在古刹之上,为殿宇飞檐镀上庄严金辉。
草木受此佛光熏染,仿佛也透出丝丝禅意暗香,沁人心脾。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衣袂临风,自藏经阁那幽深破洞飘然而下,身形如一片鸿羽,缓缓落向狼藉的佛壁广场。
足尖点尘,落地无声。
周身那股渊深似海、煌煌如日的气息虽已收敛,却仍令人心生凛然。
群雄尽皆瞩目,千百道目光如针,聚焦于那九尺白影。
随着裘图一步步沉稳前行,人群亦如潮水般,无声地、一步一步地围拢上来。
目光交织,有崇敬如视神佛,有畏惧如临深渊,更有狂热似见信仰。
偌大广场,竟陷入一种奇异死寂,唯有山风呜咽,拂过残破经幡与染血青石。
越是这般压抑静默,裘图面上那悲天悯人的神色便越是浓郁,眉宇间似凝着对苍生苦难的万般不忍。
不多时,裘图便已然来到铁掌帮众人之中。
帮众们虽激动难抑,欲上前参拜,却更知分寸,敬畏地让开通路。
只见卫老夫人早已泪眼婆娑,望着阔别多年、恍若重生的爱子,声音哽咽道:“笑痴,这些年……苦了你了。”
“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裘图伸手稳稳扶住母亲微颤手臂,声音温润如玉道:
“孩儿不孝,未能侍奉膝前,承欢尽孝,实乃大过。”
卫老夫人紧紧反握住裘图的手,目光在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眸子和微启唇间完好如初的舌头上细细流连,泪水愈发汹涌道:
“真好……真好……你这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连眼睛舌头都……都完好如初了。”
“当年……当年是娘没能护好你,让你受尽苦楚,娘这心里……一直像压着块大石头,愧疚难当啊!”
裘图轻轻拍了拍卫老夫人手背,语气淡然洒脱道:“娘亲切莫如此。”
“些许磨砺,不过是我辈武者必经之坎。”
“身为裘家血脉,自当担起长辈因果,承其重,行其道。”
“此乃本分,娘亲不必因此挂怀伤神。”
说罢,裘图目光转向卫老夫人身后,落在那一脸拘谨、身形高壮的何应求身上,微微颔首道:
“嗯,长得倒是高壮,颇有几分我裘家子弟的筋骨模样。”
何应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忙躬身抱拳。
他略一迟疑,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上,沉声道:“外甥应求,见过舅舅!”
“当年若无舅舅救命大恩,应求早已是枯骨一堆,焉有今日?”
“舅舅再生之德,应求永世不忘!”
说罢,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裘图安然受了他这三拜,垂眸间,悠悠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道:
“多年未见,你这孩子……倒是与我生分拘礼了。”旋即伸手虚扶,“好了,心意舅舅已知。”
“这次磕了,以后见面,可别再行此大礼了。”
何应求这才起身,憨厚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笑道:“嘿嘿,舅舅说的是......”
但见裘图伸手在他宽厚肩膀上轻轻一拍,随即满意颔首道:“武功嘛……”
“根基还算扎实,可见这些年未曾懈怠,是个肯下苦功的。”
“只是……”话锋微顿,“筋骨间似有几分虚浮滞涩,看来近日……是有些俗务缠身,耽搁了打磨?”
何应求先还露出笑意,待听到后面,脸“唰”地涨红,支支吾吾道:“我……我……”
然而裘图却摆了摆手,语气宽和道:“无妨,武功之道,本为强身健体,护佑己身。”
“行走江湖,立身处世,终究要以仁德为本。”
“你这一身本事,只要持心守正,护住该护之人,已是绰绰有余。”
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铁掌帮残余帮众,继续道:“这铁掌帮的担子,交予你手,舅舅倒也放心。”
何应求闻言,心头一热,却又惶恐,赶忙道:“舅舅!您如今神功盖世,威震寰宇,既然回来了,铁掌帮自然该由您亲自掌舵才是正理。”
“外甥我……我实在是才疏学浅,无能得很。”
“不过短短数年间,就将舅舅您当年苦心孤诣创立的基业弄得……分崩离析,实在愧对舅舅!”
但见裘图淡然一笑,声音磁性温润道:“帮派兴衰,自有定数,散了便散了。”
“只要人心未散,忠义犹存,何愁不能重振旗鼓?”
“此事不必再议。”
“数日后,尔等便随老夫人动身,先回嘉兴祖地安顿。”
“我自会手书一封江湖檄文,昭告天下,重聚旧部。”
“相信不日,铁掌帮旗号,必能再立江湖。”
裘图此言一出,周遭铁掌帮众无不精神一振,眼中重燃希望。
靠山归来了!
何应求亦是心领神会,立时抱拳躬身,肃然道:“是!应求谨遵舅舅之命,定当竭心尽力,不负舅舅所望,必让铁掌帮重现昔日荣光!”
裘图微一颔首,目光转向悄然近前、欲言又止的公孙绿萼,温声道:“姑姑。”
公孙绿萼立时眉眼舒展,绽开温婉笑容,上前一步柔声道:“笑痴……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叫我们好生挂念……”
裘图只是对她淡淡笑了笑,随即便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显然不愿在她身上多费口舌。
这位姑姑,多年来武功进境缓慢如龟爬。
在裘图看来,实是疏懒懈怠、平平无奇。
加之当年从裘千尺口中隐约得知其心思有异,更令裘图避之不及。
他裘某人的名声何其金贵,岂容半点污损?
至于外甥何应求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倾慕之情……
裘图心知肚明,却也懒得理会,那是外甥自己的事,与他何干?
人嘛,自不能全然都是美誉。
些许污点,便由亲友承担,正好。
公孙绿萼敏锐地察觉到裘图那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冷淡疏离,眸底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只得默默垂下头,纤纤玉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怀中灵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