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裘图并未急于落座,只是这般静静立着,便自有一股令人屏息凝神、不敢逼视的煌煌威仪弥散开来。
将整个喧嚣的铁掌坪笼罩其中,万籁似有刹那的凝滞。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
左侧是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善睐的郭襄,一身鹅黄劲装,勾勒出青春身姿,英气勃发中透着小女儿家的灵秀。
右侧则是身形挺拔、目光湛然有神的张君宝,身着灰色洁净僧袍,气息内敛沉凝。
两人侍立裘图身后,如同拱卫着煌煌大日的璀璨星辰,更添其卓然不群、超迈凡尘的绝世风采。
但见裘图面向四方,微微颔首致意,仪态从容不迫,仿佛方才那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山崩海啸般的贺寿声浪,于他不过是一缕拂过衣袂的清风。
然而,就在这万千目光汇聚、荣光加身的鼎沸时刻。
那深邃眼眸深处,一丝极淡异样倏忽掠过。
腹中,一股久违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强烈饥饿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如同沉寂多年的天地烘炉骤然空转,亟待薪火重燃。
待至盛大开席之时,珍馐罗列满案,琼浆玉液飘香,四方宾客纷纷举杯,欲再贺寿星千秋。
却惊觉主位之上,已然空空如也。
那身披素白锦袍、捻动乌沉佛珠的绝世身影,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离席。
只余下满座惊疑面孔与低低议论私语,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弥漫开来。
何应求与彭长老远远相视一眼,心领神会。
彭长老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何应求便强自镇定心神,举杯朗声道:
“诸位,舅舅或有要事暂离片刻,我等且共饮此杯,同贺今日千秋之喜!”
此刻,辟邪岛僻静一隅,临湖山崖之上,朔风猎猎,吹动衣袂。
一位青年藩僧,正凭崖而立,目光悠远,眺望着烟波浩渺、舟影点点的南湖。
沉稳脚步声自后传来,不疾不徐。
但见这青年藩僧并未回头,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早已洞悉的了然,随风传来,“我便说,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裘图行至藩僧身畔丈许,同样负手,望向水天相接的苍茫。
白袍在烈风中轻扬,腹语温润依旧,听不出波澜,“确未想到,活佛竟不远万里,亲临辟邪岛为裘某贺寿。”
活佛缓缓侧首,一双仿佛能映照大千世界的清澈眸子凝视裘图,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抵其心,“红尘万丈,世间难得成道者何其寥寥。”
“同路之人稀,也唯有我们才能说得上几句话。”他话锋微转,带着探究,“不过裘施主,方才寿典之上,众星捧月,荣光加身之际,你心湖之中,为何波澜暗涌,隐有不宁?”
闻言,裘图默然片刻。
那深邃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浩渺湖光与如织人烟,投向不可知亦不可言说的渺远之处,平静无波道:
“此间事了,裘某……要离开了。”
活佛圆润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只微微颔首,问道:“去何处?”
但见裘图抬手指向那水天相接、云霞明灭的远方天际,声音缥缈道:“去更高之处。”
说罢,裘图双手背负转身,指尖轻捻佛珠,一步步离去。
活佛转身相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道:“莫非.....当真再无相见之日?”
回应他的,唯有裘图背影的轻轻颔首。
待群雄酒过三巡,宴席将阑之际,那素白身影复又现身高台。
裘图仅对满座宾朋略一拱手,温言数语,无非是感谢厚谊、招呼尽兴的场面话。
言毕,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何应求,微一颔首。
何应求快步上前,垂首恭听。
裘图嘴唇微动,显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嘱咐要事。
只见何应求面色骤然凝重,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刚欲开口,裘图却已抬手,掌心虚按,制止了他未尽之言。
随即,裘图目光扫过侍立左右的郭襄与张君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二人会意,紧随其后,三人身影在满座惊愕目光中,飘然步下高台,转瞬没入殿宇廊道深处。
未几,只闻天际传来两声穿云裂石般的清越雕鸣,其声激越,盖过了席间喧哗。
群雄闻声,无不抬首仰望。
但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双神骏异常的巨大金雕,舒展着如垂天之云般的金褐色羽翼。
自辟邪岛上空盘旋而起,继而朝着远天疾掠而去,化作两点金影,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
席间功力深湛、目力强横如少林觉远、彭长老等人,运足目力凝视,依稀可见那飞得略高些的金雕背上,似有一道卓然挺立的素白身影。
另一只金雕背上,隐约还有两个较小的人影轮廓。
“看!是裘大侠的神雕!”有人惊呼。
“不错,正是当年那对威震江湖的金翅神雕。”
“雄雕名唤迦楼罗,乃佛门八部天龙之金翅大鹏鸟,寓示镇邪伏魔。”
“雌雕名云翼,取义其翔空之姿,飘逸如云中仙翼。”
“当年裘大侠与夫人各乘其一,双雕齐飞,羡煞旁人……”
“唉,想当年神雕侠侣纵横南北,双雕并辔,何等快意恩仇。”
“裘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与裘大侠堪称神仙眷侣。”
“唉,只可惜……天妒红颜,芳华早逝……”旁边一位白发老者摇头叹息,语带无限惋惜,“裘大侠情深义重,至今未娶,守着这一对通灵神雕,也是个痴情人儿。”
“裘大侠武功通神,地位尊崇,却至今孑然一身。”
“当真是情深不渝,念兹在兹,这份专一,令人敬服……”
“谁说不是呢!”一个中年刀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据说啊……裘大侠那位姑姑,就是绝情谷的公孙谷主,姿容绝世,武功也高,对裘大侠痴心一片,苦等多年。”
“可裘大侠心里只有亡妻,始终不曾动念。”
“听闻两年前便不辞而别,回到绝情谷中了。”
“这不,今日这般大日子,那位公孙谷主都没露面,怕是早已心灰意冷,再不出世了。”
“嘘——!”同桌的同伴赶紧扯了他衣袖一把,紧张地四下张望。
尤其瞥了一眼远处高台上正强打精神应付宾客、眉宇间隐有忧色的何应求,声音压得更低,“慎言!慎言!这话可别乱传。”
“再者说,如今这位何帮主,对那位绝情谷主的心思……咳,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否则,何以同样孤身至今……”
众人闻言,眼神闪烁,心照不宣地举杯饮酒,再不多言,只余无尽遐思与感慨,在杯盏交错间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