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南宋理宗开庆元年腊月十二。
裘图实岁三十九,虚岁四十。
自踏足此世,已然廿七载春秋。
俗谚有云:“做九不做十”。
盖因“十”乃盈满之数,暗含“终了”之讳,恐应了“满招损,盛极衰”之理。
而“九”谐音“久”,寓意福泽绵长,大吉大利。
故江湖豪杰、名门耆宿贺寿,皆循此古礼。
今日,嘉兴南湖,铁掌帮总舵所在——
辟邪岛上,张灯结彩,气象万千!
湖光潋滟映岛色,八方风云聚英豪。
但见——
偌大辟邪岛,宛如琉璃世界,宝光流转。
千盏描金红绸琉璃灯,高悬殿宇飞檐,垂挂虬枝古木,白日里亦光华灼灼,映得一湖碧波碎金点点。
丈宽红绸如赤色蛟龙,盘绕巨木,垂落高台,于凛冽朔风中猎猎翻飞,气势磅礴。
岛心铁掌坪上,一座新铸三丈精铁巨碑巍然矗立,碑身斗大鎏金“寿”字,在冬日暖阳下灼灼生辉,耀人眼目。
湖面之上,舟楫如织,彩旗招展。
大小船只破浪而来,挤得码头水泄不通。
岛上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青衫负剑者,乃名门俊彦;锦袍佩玉客,是世家代表;粗衣草莽汉,为绿林魁首。
少林方丈无色禅师与觉远大师,亲率诸院首座与十八罗汉武僧而至,袈裟如云,佛号低沉,肃穆庄严。
丐帮新任帮主率九袋长老,抬着特制巨硕寿桃,粗豪笑语声震四野。
昆仑、崆峒、乃至明教……各派旌旗林立,贺幛如云,“威震寰宇”、“德被苍生”、“寿比南山”等烫金大字层层叠叠,几乎铺满迎客大殿外墙。
更有西域远来之番僧,身披绛红僧袍的藏地密宗法王,手执鎏金转经筒,低诵梵咒,宝相庄严。
来自天龙寺的黄衣僧众,背负古朴经匣,步履沉凝如渊。
南海奇人,关外刀客,形貌各异,气息或诡谲或剽悍,皆为瞻仰当世神话风采。
另有蒙古大汗忽必烈所遣使者,携白驼九峰、金帐雕鞍为贺。
群雄冷眼睥睨,虽未起冲突,却自成一片压抑。
鹰目虬髯的使者按刀而立,面色沉郁,周遭江湖客或嗤之以鼻,或视若无物,气氛凝滞如冰。
码头最显赫处,数艘描龙绣凤官船靠岸。
当先一人身着华贵紫衣,面白无须,手持明黄卷轴,乃大内总管太监,代官家宣旨赐寿。
身后黄门侍郎、禁军统领,甲胄鲜明,按刀肃立。
另有数位绯袍、青袍地方大员,手捧厚重礼单,小心翼翼跟在钦差身后。
既恐失朝廷体面,更怕冲撞这位连官家都需礼敬三分的护国绝尘侠。
整个辟邪岛,湖光潋滟映彩绸,人声鼎沸聚群英。
贺礼堆积如山,珍奇罗列;笑语喧天动地,豪情激荡。
江湖草莽的粗犷不羁与庙堂礼仪的庄重森严,于此奇妙交融,共同烘托着那位如日方中、威震八荒的主角——裘笑痴的四十寿诞之盛。
吉时已至,鼓乐齐鸣!
铁掌坪上人头攒动如潮,千百道目光聚焦于中央高台。
笙箫管笛之声袅袅升腾,与鼎沸人声交织。
只见铁掌帮现任帮主何应求,身着庄重服色,身形魁伟,昂首挺立,主持大局。
他声若洪钟,气度沉稳如山,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寿典流程。
宣读圣旨时,声震全场,尽显威仪;各派献礼,他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名宿致辞,他静立聆听,气度雍容……场面宏大而井然有序。
何应求主外,掌控全场,调度若定。
其侧,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彭长老则忙前忙后,低声与各方管事确认细节,传递指令,查漏补缺,俨然是其不可或缺的肱骨臂膀。
两人一外一内,配合无间,尽显大帮气象。
待诸般繁复仪程完毕,何应求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道:“吉时吉礼已毕!恭请天下英雄,共祝寿星——”
话音未落,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千百群雄,如同积蓄已久的滔天洪流,轰然爆发。
少林众僧合十高宣佛号,声如梵钟道:“阿弥陀佛!恭祝行者觉明,福慧双增,寿元无量!”
丐帮诸人抱拳如斗,声若洪雷道:“裘大侠恩泽江湖,福寿齐天!丐帮上下同贺!”
昆仑、崆峒、明教等各派掌门长老,世家家主,绿林魁首,乃至西域法王、大理高僧、朝廷钦差、地方大员……
无论身份贵贱高低,武功强弱深浅,此刻心意相通,胸中激荡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恭贺绝尘侠千秋华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恭祝裘大侠春秋鼎盛,威震寰宇!”
“愿裘大侠松鹤长春,德泽永驻!”
……
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九霄云外。
震得南湖碧波为之荡漾,岛上琉璃灯盏亦簌簌轻颤,天地为之共鸣!
就在这万众齐贺、声震寰宇、气氛鼎沸至顶点的时刻——
高台后方,一道素白身影,方才缓步登台。
裘图现身了。
但见其一尘不染素白锦袍,宽袍大袖,随风轻扬,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松岳,渊渟岳峙。
墨发仅以古朴乌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垂落鬓边,凭添几分疏狂不羁。
指间缓缓捻动一串乌沉佛珠,颗颗圆润饱满,隐泛幽光。
动作从容,带着勘破红尘、明心见性的淡然深邃。
面容沉静如水,双眸深邃似古井寒潭,波澜不惊,嘴角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行至主位前。
平静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昂的千百豪杰,喧嚣声浪仿佛撞上无形壁障,在他身前自然低伏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