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千尺却似全然未闻,只是对着裘图痴笑,嘴巴开阖几下,终究说不出完整语句,唯有涎水长流。
裘图心知此人已然痴傻,是年岁已高,还是当年崖底折磨所致,已不重要。
但见他眸光微转,落在那方孤寂的青石碑上。
碑上仅简单刻着“绝情谷公孙绿萼”七个字,连落款也无,透着几分凄凉与草草。
裘图眉头微微一挑,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了一丝探究道:“姑姑……怎地就死了?”
裘千尺仿佛看够了眼前人,身子一缩,又靠回石碑上,浑浊双眼直勾勾望向枯败情花丛,口中兀自重复哼唱道:
“枣儿甜……枣儿香……树下有个……”
“看——着——我。”裘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裘千尺却恍若未闻,喉咙里咕哝着,涎水顺着干瘪嘴角淌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下一刻,只见裘图俯下身,二指轻叩其下颌,微微一扳,便迫使其与自己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眸中幽光流转,深邃如渊,声音温润如故道:“姑姑,怎么死的?”
刹那间,裘千尺脸上痴傻之色尽褪,面如木偶,眼神空洞,声音却陡然清晰流利起来。
“她是中情花毒死的。”
“嗯?”裘图眉头又是一挑,幽光更盛,“详细说来。”
只见裘千尺面无表情,口中吐出的声音却忽地一转,竟变得柔婉凄楚,分明是模仿着公孙绿萼语气。
“娘,你说那郭姑娘究竟有多爱笑痴,方才能令笑痴愿为她孤身终老,守节不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及她……”
声音停顿片刻,复又转为那柔婉腔调。
“娘,你说我若服下这情花毒,能不能……能不能忘了他?”
“或许……或许正因郭姑娘为他而死,他才那般多年念念不忘。”
“若我忘不得他,便也会因此而死……”
“那他……”
“他会不会……多念我几分?”
话音方落,裘图眼中那流转的幽光骤然消散。
裘千尺随之浑身一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头一歪,靠着石碑沉沉睡去,复又变回那副痴傻模样。
裘图直起身,双手复又背负身后,静立碑前,目光落在“公孙绿萼”四字之上,久久不语。
轻风拂过,卷起几缕残留的情花幽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
恍惚间,亦如当年光景重现。
良久,良久。
裘图忽地唇角微扬,发出一声极淡轻笑,摇头喟叹道:
“无趣……当真无趣……”
语毕,他转身,素白袍袖微拂,再不回头,一步一步,走入那荒芜凋敝的情花深处。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枯枝残蕊与萧瑟寒风之中。
唯余空谷寂寂,墓碑孤寒,伴着痴人呓语与灵狐呜咽。
一日后,终南山。
重阳宫旧址虽已荒芜多年,断壁残垣间野草蔓生,蛛网尘封,一派萧索。
然终南山各处峰峦,不知何时又建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道观庙宇,晨钟暮鼓隐隐可闻。
裘图缓步重游破败的重阳宫废墟,目光平静扫过焦黑梁柱、碎裂地砖。
随后,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行至后山绝顶。
在那方刻满字迹的巨石前驻足凝望。
石上,林朝英娟秀古刻、黄药师狷介字句、王重阳孤傲诗篇,以及他自己当年留下的铁画银钩,历历在目。
晨光熹微,山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