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小说 > 都市小说 > 赌痴开天 > 番外第66章 阿炳的耳朵·监听密会

番外第66章 阿炳的耳朵·监听密会(1 / 2)

师父过,瞎子的耳朵,跟明眼人的不一样。

明眼人看东西,眼睛占了七分,耳朵只用三分。瞎子不行。瞎子的耳朵,就是他的眼睛。风吹草动、衣袂摩擦、呼吸长短、心跳快慢,甚至一个人站在那里,他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听出个七七八八。

我叫阿炳,生下来就看不见。打我记事起,我的世界就是一片黑,但这片黑里头,什么声音都有。巷口的狗叫,隔的婆娘骂街,卖糖葫芦的吆喝,还有我娘临死前那口气——这些声音拼在一起,就是我的世界。

后来师父收了我。师父是个怪人,明明本事大得没边,偏偏总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可我知道,他那痴傻是装的,真到了赌桌上,那双眼睛亮得,比什么都要锐利。

师父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赌,是怎么听。

“阿炳啊,骰子这东西,六个面,每一面地的声儿都不一样。你听,这是一点朝上——笃。这是六点——嗒。听出来没有?”

我听出来了。真的,每一个面的声音都不一样。一点闷,六点脆,二三四五各有各的调子。师父这叫“听骰”,是最基础的功夫,可我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听么,我从就会。

后来才知道,整个花夜国,能把三十六种骰子地声听全的,不超过五个人。

再后来,师父又教我“听心”。人心。人紧张的时候,心跳会快;谎的时候,气息会乱;动了杀机,全身的肌肉都会绷紧,发出一种很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练会了这个,你就不会被人骗了。”师父拍着我的肩膀,“眼睛看不见没关系,心看得见,比什么都强。”

这话我记到现在。

今天是行动的第三天。玲珑师姐去了春风楼,七姐在府里坐镇,阿蛮哥带着人在城里各个黑市摸线索,师父自己扮成了赌坊伙计,去了城东那家新开的“聚宝坊”。我嘛,被安排来了这儿——福来茶馆,二楼雅间隔的那间杂物房。

这安排不是我定的,是七姐。她弈天会有个秘密据点就在福来茶馆附近,线人报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会有几个弈天会的头面人物在这儿碰头。二楼雅间被他们包了,隔正好是杂物房,堆满了桌椅板凳,没人注意。

“阿炳,你的任务就是听。”七姐把我塞进杂物房的时候,再三叮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听全了,记住了,回来告诉我们。千万别逞能,你不是去打架的,你是去当耳朵的。”

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当耳朵?我又不是一只耳朵。我是个人,是赌神的开山大弟子,江湖上叫我赌神。不过七姐的也没错,打架这种事,交给阿蛮哥就行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上去丢人现眼的好。

杂物房里全是灰。我摸到一个倒扣的木盆,翻过来坐下,耳朵贴着墙。这墙是木板的,不厚,隔的声音能传过来一些。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听。

茶馆里的嘈杂声先涌进来。楼下大堂里坐了少有二十几号人,有喝茶聊天的,有打牌九的,有谈生意的。跑堂的脚步声急促,茶壶磕在桌上的声音清脆,一个老茶客在咳嗽,痰堵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我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剥开,像剥洋葱一样,把该听的和不该听的分清楚。

师父教过我,这叫“听分层”。把乱七八糟的声音分成一层一层的,挑出你要的那一层,其余的全当背景。这功夫练起来不容易,我刚学的时候,光是听师父在隔房间敲桌子,就练了三个月——敲一下,我问是食指还是中指?敲两下,我问是哪两个手指?敲三下,我得出敲的节奏是快是慢,中间隔了多久。

练到后来,师父我可以出师了。因为我能听出他在隔叹气的次数,一天叹了四十七次,其中十一次是因为想起了故人。

隔还没人来。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靠着墙,这样能听得更清楚。木盆坐久了屁股疼,可我也不敢乱动,万一弄出声响,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楼梯响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步子重,地稳,练过下盘功夫,少是外家拳的高手。后面那个步子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这是个练内家功夫的,而且火候不浅。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两个人了座,茶还没上,先开了口。

“老四呢?”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这是那个练外家拳的。

“被盯上了。”另一个声音很细,很柔,像女人,可又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劲头,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花痴开的人动作快,昨晚上老四在黑市的点被抄了。阿蛮带的人,打断了三条肋骨,现在躺在回春堂里,能不能活还两。”

“他妈的。”沙哑声音骂了一句,“阿蛮?就是那个蛮牛?老四连他都打不过?”

“蛮牛只是力气大。真正要命的是他背后的人。”细声音顿了一下,“花痴开这几年,手底下收拢了多少能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鬼手玲珑、盲侠阿炳——对了,那个瞎子,盯着点,他的耳朵据能听到百步之外的呼吸声。咱们今天选的这个茶馆,周围查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提到了我。听这口气,他们对师父身边的人摸得很清楚,连我都知道。我赶紧把呼吸放得更轻,心跳也压了压——虽然明知道他们听不见,可就是忍不住紧张。师父过,紧张的时候心跳会暴露自己,可我是隔着墙呢,他们再厉害也听不到吧?

查了。”沙哑声音道,“茶馆里里外外都查过,没有可疑的人。隔是杂物房,堆了些破烂桌椅,没人。”

“那就好。”细声音似乎放心了,“正事吧。昨天晚上,千面狐死了。”

“什么?”沙哑声音明显吃了一惊,“谁杀的?”

“灭口。动手的人用的是弈天会的路子,但不是咱们的人。你看,有人想在花痴开面前演一出戏,让他以为千面狐是弈天会派去的,然后杀了千面狐灭口,坐实这个罪名。”细声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可惜做得太刻意,反而露了马脚。”

沙哑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有第三方在搅局?”

“不是搅局,是嫁祸。”细声音一字一顿,“有人想让花痴开跟弈天会打起来。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的这个‘有人’,到底是谁?”

细声音没马上回话。我听到倒茶的声音,茶水注入杯中,哗啦啦地响。这人倒茶的手法很稳,水流均匀,一点都没溅出来。光听这个,就知道是个极冷静的家伙。

“花千手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细声音终于开口了,不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个弯。

“听过。天局干的。”

“天局只是刀,握刀的手呢?”细声音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三十年前,花千手拒绝了弈天会的邀约。二十年前,花家满门被灭,只有花痴开母子侥幸存活。十年前,天局崛起,赌坛大乱。三年前,花痴开登顶赌神,天局覆灭。这三十年来的每一桩大事,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波助澜。天局是棋子,弈天会也是棋子——只不过弈天会这几年来一直在暗中与这只手周旋,不愿意再做棋子罢了。”

我的后背一下子贴紧了墙。

花千手——这是师祖的名讳。师父从来不提这些事,我都是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只知道师祖死得惨,师父时候亲眼目睹,从那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直到后来被夜郎七先生收养,才慢慢缓过来,可那痴态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夜郎七先生跟我过一回。那天师父不在,先生喝了些酒,话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脑袋:“阿炳啊,你师父不容易。他这辈子,前半截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后半截能不能活得痛快些,就看这一哆嗦了。”我当时半懂不懂,只觉得先生的语气沉得厉害,像一口淤塞多年的老井,终于往外冒了冒水。

现在听隔这人的话,似乎师祖的死,不光是一个天局那么简单。还有更深的,更隐秘的势力,在三十年前就盯上了花家。天局不过是那把杀人的刀罢了,真正的黑手,到现在还藏在水面底下。

“照你这么,千面狐的事,是当年那个黑手干的?”沙哑声音问。

“八成是。”细声音放下茶杯,“千面狐本来是弈天会的人,三年前叛出逃了。这三年音信全无,我们都以为他死在了哪个角里。谁知道忽然又冒出来,假扮成夜郎七,演了一出戏。你想想,一个销声匿迹三年的人,为什么忽然冒出来冒险?就算他易容术天下无双,难道不知道花痴开身边有多少高手?万一露馅,就是死路一条。”

“你是,有人逼他?”

“要么是逼,要么是重金收买。能让千面狐拿命去赌的,这世上没有几样东西。”细声音停了片刻,“咱们可以查查,千面狐在弈天会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软肋。比如,家人?女人?孩子?”

“这事我去查。”沙哑声音干脆利地应下来,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今天要谈的正事不是这个。老三,会首那边怎么?”

细声音被叫做“老三”。沙哑声音叫他老三,那他自己应该是弈天八子里的另一个。刚才细声音提到了“老四”受了伤,加上这个“老三”,还有一个不知排行的沙哑嗓子,这屋子里至少有两个弈天八子的成员。

弈天八子——我默念着这四个字,想起玲珑师姐那张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七姐弈天会的高层叫“弈天八子”,一共八个人,个个都是赌坛绝顶高手,身份神秘,极少露面。今天这茶馆,居然同时来了两个。

“会首的意思,”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是要见花痴开一面。”

“见?”

“对,见。当面谈。不是打,不是斗,而是坐下来喝杯茶,把三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年前的旧账,一桩一桩掰扯清楚。”

沙哑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然后他问:“花痴开会答应?”

“不知道。”老三叹了口气,“这个人……实话,我们看不透他。三年前他灭天局的时候,用的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赌徒。可这三年来他整顿赌坛,定规矩,立秩序,做的事情又桩桩件件都是正道。你他是个疯子吧,他比谁都清醒。你他是个枭雄吧,他又比谁都正派。会首对他的评价是——不循常理,却守本心。”

不循常理,却守本心。

这八个字,得真准。师父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痴痴傻傻,赌起命来疯疯癫癫,可他心里有一条线,从来不跨过去。那条线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能就是对身边人的那份在乎,也可能是对赌术本身的敬畏。反正师父教我的时候从来不藏私,掏心窝子地教,恨不得把一身本事全灌进我脑子里。

楼梯又响了。这次来的人很多,少有四五个,脚步杂乱,呼吸粗重,不像练家子,倒像是普通江湖客。我心里一紧,难道弈天会还有人要来?

可下一秒,我就听见了不对劲的地方。那四五个人的脚步虽然乱,可心跳很齐。每个人心跳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这种齐法太邪门了,要么是长期同练一套内功,气机相通,要么是吃了某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