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岸线在夕阳下熔成一条金红色的细线，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劈开万顷碧波，朝着这边飞速袭来。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四蹄踏浪，每一步落下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炸裂的白沫，仿佛整片大海在它脚下自动铺成了一条坦途。
小白的身躯在疾驰中舒展到了极致，流线型的轮廓被海风削得棱角分明，雪白的鬃毛向后翻飞，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凡尘稳稳盘坐在它宽阔的背脊上，衣袍被强风灌得鼓胀，长发飞扬如墨色的火焰。
但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海神岛那片被圣光笼罩的海域时，前方的海面猛然隆起，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深海的黑暗中急速上浮。
下一秒，海水轰然炸开，白浪如山崩般向两侧倾泻，一道山岳般的身躯破水而出，横亘在小白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魔魂大白鲨。
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岛屿，灰白的表皮上布满了深海磨砺出的粗粝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刀劈斧凿的痕迹。
它那一双眼睛，如同深海水晶石打磨而成的湛蓝珠子，冰冷、剔透，里面翻滚着不加任何掩饰的浓烈敌意。
“海神岛重地，擅闯者死！”
低沉的声音从它体内震荡而出，震得周围的海面都在发颤，一圈圈涟漪从它身躯周围扩散开去，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显然，它已经认出了凡尘和小白。
而这份敌意，也正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凡尘看着面前这头气势汹汹的巨兽，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乱，他抬手随意地拨了拨，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赞赏。
“不愧是海神养的狗，就是忠诚。”
这话不是在讥讽。
做狗嘛，忠诚是第一位的。
一条狗若是随随便便就能叛变，那连狗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墙头草。
魔魂大白鲨这份不分青红皂白、见了入侵者就呲牙的忠心，从某种意义上说，倒也算得上是“尽职尽责”。
凡尘看得明白，也说得坦荡。
但问题是——这条好狗的主人，是他凡尘的敌人。
既然对敌人忠心，那就意味着对自己呲牙。
而对他呲牙的后果，很简单：他不介意把对方嘴里的牙，一颗一颗全打下来。
“那个……彼岸，”凡尘忽然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斜斜地落在自己的肩头上，压低声音问道，“你确定海神没办法探查到这里？”
他的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妖艳得近乎诡异的彼岸之花，花瓣细长而蜷曲，颜色是一种介于鲜血与晚霞之间的深红，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它没有根，没有茎，就那么凭空依附在凡尘的肩头，与衣料之间仅隔着毫厘。
这是彼岸留下的一粒种子。
其主要功能就是用来传话的，而她的本体并不在这里——她另有要事，分身乏术。
“你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帮你隔绝了。”
彼岸的声音从花瓣中渗出，清冽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你可以放心地闹。”
凡尘的眉梢轻轻一挑。
有人？
好家伙。他敏锐地从对方的话语里捕捉到了另一层含义——有人在帮他，而且不是彼岸本人，更不可能是“白泽”。
至于日月大陆那边，目前还不存在能够完全压制一级神祇的存在，这一点他可以肯定。而从彼岸的语气里，他能听出一种淡淡的、近乎于平视的重视。
对方的身份，恐怕不低。
他将自己脑海中所有能想到的人逐一筛过，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字悬在空白的答案栏里。
逆锋魔铠和湮灭之剑的制造者。
那个素未谋面，却从头到尾一直在暗中推着他前行的人。
对方居然还活着？！
震惊与疑惑同时涌上心头，像是两股冷热交替的水流在胸腔里猛烈撞击。
一个与白泽同一时代的古老存在，那样的人，实力究竟有多强？
而且，对方从未露过面，从未与他有过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
彼岸想要插手这世间的因果，尚且需要媒介，需要这朵花，需要种种仪式与条件的搭建。
可那个人，似乎什么都不需要。
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极有可能还在彼岸之上。
可他为什么要帮自己？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从不现身？他到底想要什么？
无数疑问在凡尘脑海中翻涌而起，像是沉睡已久的暗流被猛地搅动，浑浊的泥沙漫卷而上，将原本已经渐渐清晰的道路重新遮蔽在一片浓雾之中。
“别瞎想了。”
彼岸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又像是某种过来人的规劝。
“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等到合适的时候，你们自然会见面的。你现在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即可。其他的，想也没用。”
凡尘被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又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告诉你。
关键是自己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上一任白泽造下的孽，那份债，终究是算到他头上了，连带着他现在面对彼岸都得矮半个头。
不行，火气有点大。
这股无名火憋在心里烧得慌，必须找个出口发泄一下。
“小白！”凡尘猛然抬头，声音陡然拔高，指向面前那头气势汹汹的魔魂大白鲨，“揍它！”
小白那硕大的脑袋上，一对清澈如玉石的眼睛里瞬间堆满了问号。
“啊？哥哥，你来之前不是还特地嘱咐我，让我别动手吗？”
它记得清清楚楚，就在紫珍珠岛上，凡尘还专门把它叫到跟前，语气郑重地让它到了海神岛别跟那条鱼打起来。
怎么一转眼，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你别管。”
凡尘摆摆手，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
“规矩是我定的，我先改了再说。别跟我说你不想动手——揍它。”
规矩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