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眼神期盼地望向门内。
几个呼吸后,一个身着朴素青衫、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这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算不上绝顶英俊,但五官端正,眉眼平和,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好似能容纳万物。
他气质独特,明明站在那里,却好似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显山不露水,但仔细看去,又觉得他周身好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气韵。
韩尉哲从未见过此人,但他一眼就看出,这男子绝非常人!
那种内敛而深不可测的感觉,让他这个实力强大的修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然后,他就看到,祝银舟在看到这青衫男子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她快步迎了上去,在距离男子还有几步时停下,微微仰起脸,对着男子说了句什么,神态是韩尉哲从未见过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和娇嗔?
那青衫男子似乎笑了笑,也回了一句。然后,两人便并肩而行,朝着道藏府左侧那条种满紫藤花的长街,缓缓走去。祝银舟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到男子的衣袖,时不时侧头看向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倾慕。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男子神情平静,女子笑靥如花,并肩而行的身影,竟是那般和谐、般配,好似一幅最美的画卷。
然而,这画卷落在韩尉哲眼中,却不啻于最残酷的刑罚,最恶毒的嘲讽!
“轰——!”
韩尉哲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自信,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无比真实、无比刺眼的一幕,击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尤其是祝银舟脸上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无比动人的笑容。
“是……是他?那个男人……是谁?!!!”
韩尉哲在心中疯狂咆哮,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不甘、羞辱的邪火,瞬间涌出!
“凭什么?!!”
“我韩尉哲哪里比不上他?!”
“我堂堂天剑阁内门长老,修为强大,对她痴心一片,她对我冷若冰霜!”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他凭什么?!凭什么能让银舟师妹露出那样的笑容?!凭什么能和她并肩而行?!”
“银舟师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韩尉哲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美好幻想,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原来,祝银舟的脸红,根本不是因为他!
原来,她匆匆离开,不是为了和他独处!
原来,她来道藏府,是为了见另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竟然能让她露出那般小女儿的情态!
“不!我不信!银舟师妹一定是被蒙蔽了!对!一定是这样!”韩尉哲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死死盯着吴升的背影,要将其生吞活剥,“小子,不管你是谁,敢碰我看上的女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啊!”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将剩下的烈酒全部灌入口中。
“查!我要查清楚这小子到底是谁!”
韩尉哲将空酒壶重重顿在桌上,目光阴冷地再次看了一眼吴升和祝银舟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开了驿站,身影没入人群。
紫藤花架下,祝银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人来人往的街道,并未发现异常。
“怎么了?”吴升侧头问道,声音平静。
“没什么,可能是我感觉错了。”祝银舟摇摇头,重新展露笑颜,与吴升并肩,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吴升一笑,余光瞥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可能是一条狗。”
祝银舟:“有可能的!”
……
天剑阁,韩尉哲的居所。
此地本是灵气充裕、景致清幽的一处洞府,然而此刻,轩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精美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灵茶泼洒,一片狼藉。
韩尉哲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在厅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脑海中,道藏府门前祝银舟与那青衫男子并肩而行、巧笑倩兮的画面,如同附骨之蛆,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剐着他的心。
“贱人!不知廉耻的贱人!”
韩尉哲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桌上,坚硬的木桌“咔嚓”一声,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木屑纷飞。“我韩尉哲哪点配不上你?我对你一片痴心,你竟敢……竟敢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至于这一个木桌,到死都没能够弄得明白,自己到底是得罪谁了。
甚至于如果这一个木桌有嘴巴的话,这个时候归根结底估计是要骂眼前这家伙两句。
你要真有能耐,你直接去弄死别人啊,你过来拿我撒野做什么?
而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恨祝银舟“有眼无珠”,恨那青衫男子“横刀夺爱”,更恨自己当时竟然怂了,没敢当场发作!
有些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当时是能够忍住的,但是事后越想越生气。
甚至于哪一天临到死了,这突然之间想起来年轻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也是要给自己两个耳光,说自己当时怎么这么怂,就没有直接捅死对方的。
“来人!”韩尉哲冲着门外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
守在门外的两名杂役弟子吓得一哆嗦,连忙小跑进来,看到满屋狼藉,更是心头一紧,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你们两个,废物!愣着干什么?没看见这里乱成什么样了吗?还不快收拾干净!”韩尉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两名弟子脸上。
两名弟子心中暗暗叫苦,这明明是你自己砸的,关我们什么事?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声应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韩尉哲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似找到了宣泄口,“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修炼修炼不成,做事也做不好!看看你们那怂样,一辈子也就配当个杂役!”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弟子,闻言手微微一抖,动作慢了半拍,脸上闪过一丝屈辱。
他天赋虽然普通,但也日夜苦修,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嗯?还敢不服?”韩尉哲眼神一厉,如同毒蛇般盯住那名弟子,“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看看你这修为,八品境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六品!废物就是废物,还指望有人看得起你?”
那弟子死死咬住嘴唇,低着头,不敢吭声。
另一名年长些的弟子见状,连忙用眼神示意同伴忍耐,加快手中动作,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韩尉哲见两人噤若寒蝉,不敢反驳,心中那股邪火好似找到了出口,骂得更起劲了:“一个个都是没用的东西!滚!都给本长老滚出去!看着就心烦!”
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碎片,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清岚轩很远,才敢长长舒了口气。
“呸!什么东西!”
那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脸上满是愤懑,“自己没本事追到祝师姐,就拿我们撒气!还长老呢,我呸!”
年长弟子连忙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不要命了?他再怎么着也是内门长老,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一样!”
年轻弟子犹自不忿,但也知道师兄说得对,只是心中那股憋闷和鄙夷却挥之不去:“什么内门长老?我看他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祝师姐那般仙子人物,也是他能觊觎的?活该被气死!也不知道是哪个英雄好汉,能让祝师姐倾心,真是大快人心!”
年长弟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少说两句吧。这些大人物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掺和的。做好自己的事,赶紧离开这里。”
轩内,韩尉哲发泄了一通,胸中郁气稍减,但眼中的阴鸷和恨意却更加浓烈。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是祝银舟所在的山崖方向。
“查!必须查清楚那个男人是谁!”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不管你是谁,敢动我韩尉哲看上的女人,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啊!”
随后。
韩尉哲动用了自己在天剑阁和南谷城经营多年的一些人脉和眼线,不惜花费宝药,开始秘密调查那个青衫男子的身份。
一天之后,消息陆陆续续传了回来。
当“吴升”、“道藏府”、“新任都统”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最终呈现在韩尉哲面前时,他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道藏府都统……吴升……”韩尉哲坐在狼藉稍减的厅内,手中捏着一枚记录情报的玉简。
都统!
这个身份,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一部分因嫉妒而燃烧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和深深的忌惮。
道藏府都统,那可是实打实的高位!
手握实权,统御一方道藏府修士,地位堪比一些中小型宗门的掌门!其本身实力,至少也是一品巅峰!
而且,道藏府背景深厚,绝非他一个天剑阁内门长老可以轻易招惹的。
“怎么会是都统……”韩尉哲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之前的嚣张气焰消散了不少。
他自忖实力不弱,在一品大圆满这个层次也算好手。但面对一位道藏府都统,他没有任何把握。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要么实力强悍,要么背景通天,或者二者兼有。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
“难道就这么算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不!绝不可能!一想到祝银舟在那个吴升面前露出的、从未给过自己的笑容,他心中的妒火就再次熊熊燃烧,几乎要吞噬理智。
“都统又如何?道藏府又如何?”韩尉哲眼神重新变得阴狠,开始为自己寻找动手的理由和底气,“道藏府的人,不过是些靠着资源堆砌起来的绣花枕头,实战能力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在刀口舔血、与灾厄厮杀的宗门修士?”
“我韩尉哲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同为一品大圆满,我未必就怕了他!”
他越是这么想,越觉得有理。
对啊,宗门修士常年与灾厄、与其他势力争斗,实战经验丰富,手段狠辣。
而道藏府的人,大多养尊处优,靠着官职和资源提升修为,真打起来,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何况……我未必需要和他正面硬拼。”
韩尉哲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狠毒。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不知名黑色兽皮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刻画着繁复而邪异的纹路,隐隐有阴冷的气息散发出来。
他屏住呼吸,以特定手法解开盒子上数道禁制,才将其打开。
盒内,静静躺着一张符箓。
这符箓通体呈暗红色,好似用凝固的血液绘制而成,材质触手冰凉。
符箓之上,用某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墨汁,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令人望之心悸的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骷髅头,又像是无数哀嚎的灵魂纠缠在一起。
仅仅是看着它,就好似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凄厉嘶嚎,感受到一股直达灵魂深处的阴冷与恶意。
“万鬼噬心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