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他目光落定的同时。
静心峰顶，那常年呼啸的罡风，骤然停歇。
云海翻涌，向两侧分开，一道麻衣身影，如同瞬移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问道台的另一端，与吴升遥遥相对。
正是云游道祖。
他依旧那副古拙模样，麻衣布鞋，须发皆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仿佛万古不变。
只是站在那里，整个问道台，乃至周围翻涌的云海、流淌的灵气，都仿佛以他为中心，变得凝滞、沉重。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寸空间。那是陆地神仙的威仪，是生命层次彻底超越凡俗后自然散发的气息，足以让任何未达此境者心神战栗，跪地臣服。
许韩站在吴升身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直面道祖真身，感受着那如同整个天地倾轧下来的恐怖威压，依旧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双腿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是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是蝼蚁面对神龙时的本能恐惧。他死死咬着牙，运起全身法力抵抗，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跪倒。
而吴升，却仿佛毫无所觉。那足以让天尊都难以承受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如同春风拂面，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吹动。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和，甚至还对云游道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温和的笑容。
这笑容，在云游道祖那漠然无情的目光和滔天威压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阁下便是云游道祖？”吴升开口，声音清朗平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下吴升，有礼了。”
云游道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并非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扰清静、被蝼蚁直视的不悦。他没想到，这个“后生小辈”，竟然能在他刻意释放的威压下如此从容，甚至……还对他笑？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漠然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吴升。
吴升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温和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话家常：“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想与道祖商议。”
他顿了顿，看着云游道祖那毫无变化的脸，微笑着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这道祖之位，坐久了想必也无聊。不如，退位让贤，如何？”
“……”
问道台上，死一般的寂静。连翻涌的云海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许韩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虽然早有预感吴升来者不善，但也没想到，吴升会如此直接，如此……平淡地说出这种等同于宣战的话！让道祖退位？这简直比直接动手更加挑衅，更加……狂妄！
果然，云游道祖那万古不变的漠然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随即，他那双仿佛蕴含星河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荒谬之色，紧接着，这荒谬迅速转化为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冰冷的怒意，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如同看着疯子和死人的讥诮与杀意。
“呵……哈哈哈哈！”
云游道祖笑了。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阵充满嘲弄、不屑、以及无穷威严的大笑！
笑声在问道台上回荡，震得云海翻腾，连另外两座山峰似乎都隐隐有所感应。
“退位让贤？哈哈哈哈！”云游道祖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讥诮之色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吴升，如同看着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一只对着猛虎龇牙的野狗，语气中的寒意，足以冻裂金石：
“猖狂！”
“无知小辈，得了些微末机缘，便不知天高地厚，敢来道祖山狂吠？”云游道祖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问道台上，“本座坐镇中元，执掌乾坤之时，你之先祖，怕还未曾出世！就凭你，也配让本座退位？”
他甚至连动手的兴趣都欠缺，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吴升，如同驱赶苍蝇般，轻轻一挥。
“既如此不知死活，那便……灰飞烟灭吧。”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化繁为简，言出法随。
随着他这一挥，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天地法则之力的恐怖湮灭波动，瞬间降临，将吴升所在的那片空间彻底锁定、覆盖！
那是纯粹的、极致的“抹除”之力，是陆地神仙掌控部分天地权柄后，对低层次生命最直接的裁决！在这力量下，什么法宝，什么神通，什么护体罡气，都如同纸糊，连空间本身都会被彻底湮灭成最基础的粒子！
在云游道祖看来，这一挥，足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吴升”，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一起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点尘埃都不会留下。他甚至已经可以预见对方在法则湮灭下，脸上可能出现的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下一瞬，云游道祖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带着残酷快意的讥诮笑容，骤然凝固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僵硬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面对那足以湮灭一方小天地的法则之力，吴升依旧站在那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甚至……还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更加温和的，带着些许怜悯意味的笑容？
然后，吴升也抬起了手，动作比云游道祖更加随意，更加轻描淡写。
他只是对着云游道祖的方向，如同掸去肩头灰尘一般，轻轻弹了弹手指。
而弹指的瞬间，云游道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绝对存在时的大恐怖！
他感觉到，自己挥出的那道蕴含湮灭法则的力量，在靠近吴升身周三尺时，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在吴升弹指的刹那，云游道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禁锢，不是被压制，而是他所处的这片“空间”，他所依附的这片“天地”，甚至包括他自身修炼了数千年、早已与神魂融为一体的“大道法则”，都在这一刻，彻底背叛了他，或者说，拒绝承认他！
他仿佛成了一个被整个世界、整个宇宙孤立、排斥的异物。
他调用不了任何天地灵气，运转不了任何神通法力，甚至连动一根手指，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升那随意弹出的手指，仿佛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然后。
“噗。”
在许韩天尊呆滞、茫然、继而转为极致骇然的目光中，在另外两座山峰上，骤然爆发出的两道惊骇欲绝的神念注视下。
那位高高在上、执掌中元乾坤数千年、一念可定亿万生灵生死的陆地神仙云游道祖，他的身体，从眉心被“点”中的那一点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最细微的、闪烁着点点星芒的尘埃。
一个活生生的、站立在修行界巅峰的陆地神仙，就在这问道台上，在吴升一个随意的弹指间，彻底化为了乌有。
风，轻轻吹过问道台，卷起些许晶莹的尘埃，飘向云海深处，转瞬不见。
台上，只剩下吴升负手而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已经彻底石化、大脑一片空白的许韩天尊。
“嘶——！”
隐约中，似乎能听到从另外两座山峰方向，传来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恐惧，以及一种仿佛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茫然。
而就在这时。
“哗啦——”
问道台边缘，那连接着三座山峰、深不见底的云海之中，突然掀起巨大的浪涛！
一颗庞大如同山岳、覆盖着漆黑如墨、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鳞片的蟒蛇头颅，猛地从云海中探了出来！
这蟒首大如房屋，一双竖瞳猩红如血，充斥着暴戾、贪婪、混乱的气息，仅仅是探出部分身躯，所带来的凶威，就远超之前被吴升赐剑诛杀的毒蜥！
它赫然是云游道祖以自身灾厄本源之气，混合某种上古凶兽残魂，耗费数千年时光，精心培育而成的护山凶兽，实力堪比顶尖天尊，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
它平日潜伏在云海深处的阵法中修炼，此刻感应到主人气息彻底消失，又感受到吴升身上那让它灵魂都战栗的、无法理解的气息，惊怒交加之下，本能地冲了出来！
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吴升，血盆大口张开，一股腥臭无比、带着强烈腐蚀和神魂攻击的墨绿色毒雾，混合着能冻结空间的冰寒吐息，就要喷薄而出！
它要撕碎这个让主人消失的敌人！
然而，就在它蓄势待发，凶威达到顶点的刹那，吴升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轻描淡写地扫了它一眼。
没有动用任何力量，没有释放任何气势，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只是，看了一眼。
“呜——！！！”
那凶威滔天、堪比顶尖天尊的恐怖巨蟒，如同被九天之上最恐怖的天敌盯上，所有的凶戾、暴虐，瞬间化为最原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蓄势待发的攻击硬生生憋了回去，猩红的竖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和哀求，发出了一声如同幼犬悲鸣般的呜咽。
然后，在许韩天尊和另外两座山峰上那两道神念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颗山岳般的蟒蛇头颅，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小心翼翼的姿势，缓缓地、缓缓地低垂了下来。
最终，将它那冰冷的、覆盖着坚硬鳞片的额头，轻轻地、虔诚地，触碰在了吴升脚前的悟道石地面上。
俯首。
称臣。
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会引来灭顶之灾。
整个问道台，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云海在轻轻翻涌，以及巨蟒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庞大的身躯。
吴升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匍匐在地的巨蟒。
他转头，看向身后依旧处于灵魂出窍状态的许韩天尊，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温和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许韩道友。”吴升的声音依旧平和，打破了死寂，“辛苦了。”
许韩猛地一个激灵，从极致的震撼和空白中回过神来。他看向吴升，又看看云游道祖消失的地方，再看看匍匐在吴升脚边、颤抖不已的恐怖巨蟒，最后目光落在吴升那温和的笑脸上。
“陆……陆地神仙……也……也能……随便……杀的吗？”许韩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干涩嘶哑，断断续续，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问题。
可眼前的事实，却又让他不得不问。
弹指间，一位站在修行界巅峰、近乎不灭的陆地神仙，形神俱灭！连他耗费数千年培育的、凶威滔天的护山凶兽，都被一个眼神吓得俯首称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许韩的认知极限，颠覆了他数千年来对“力量”和“境界”的所有理解！
吴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此刻在许韩眼中，却比九天雷霆还要耀眼，比无底深渊还要深邃。
“剩下的两位道祖。”
吴升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云雾，看到了悟道峰和忘情峰深处那两道惊骇欲绝、瑟瑟发抖的神念，语气随意地说道，“能否劳烦道友，再去与他们分说一二？请他们……认可我接任天尊，以及暂代这空出的道祖之位，如何？”
许韩呆呆地看着吴升，看着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那温和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星空的笑容。
突然，那数百年的伏低做小，那无尽的屈辱和压抑，那如同枷锁般套在身上的“道祖阴影”，那高高在上、视他如蝼蚁如草芥的冷漠眼神……
在这一刻，随着云游道祖的飞灰湮灭，随着那恐怖巨蟒的俯首称臣，随着吴升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部烟消云散！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的解脱感和复仇的快意，窜遍他的全身！
“能！我能！前辈！不！大人！道祖！”许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形，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因为常年恭敬而微驼的背脊，第一次挺得笔直！他双眼放光，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对着吴升，用尽全力、斩钉截铁地吼道：“许韩愿往！定不负大人所托！定让那两位道祖大人……心服口服！”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激动和狠劲！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中元的天，彻底变了！而他许韩，将是这场变革的见证者，甚至……参与者！
吴升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许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有劳。”
许韩再次对着吴升深深一拜，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和狂热。
然后，他豁然转身，挺直腰板，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和自信，目光如电，扫向另外两座沉寂的山峰，声音如同洪钟，在问道台上滚滚传开：“悟道、忘情二位道祖！许韩奉吴祖法旨，前来拜会！还请现身一见！”
声音回荡在云海山峦之间，久久不息。
而另外两座山峰，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两道无比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一丝讨好的神念，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地探了过来，轻轻“触碰”了一下许韩，然后迅速缩回。
许韩感受到那两道神念中传递出的信息，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畅快、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
他知道，事，成了。
从此，中元，只有两位道祖了。
不，或许很快，就只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吴祖了。
……
一个月后。
“天尊：天以你为尊。你即为此方天地的意志延伸，言出法随，万道共鸣。你的意志，可干涉天地法则运转；你的话语，可引动部分天道之力加持；你的存在本身，即为此界规则的显化之一。”
“道祖：你为万千世界之道祖。你已明悟道之本源，你的存在本身，即是道在某一方面的体现，你即是道的源头之一。”
两个天赋，一同到来。
天尊天赋，让他与此方天地更加紧密，几乎成为天的代言人，可以调用、甚至修改世界的“底层规则”。
而“道祖”天赋，则更加玄奥，直指本源。
它不再局限于一方天地，而是指向了更加广阔的“诸天万界”和“道”之本身，其代表的潜力和未来，无可限量。
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以及对天地、对“道”那更加清晰、更加亲切的感知，吴升轻轻闭上了眼睛，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吐出了自飞升此界以来，所有潜藏于心底的、细微的紧绷与筹谋。
漠寒县、碧波郡、京都……中元，道藏府，天尊，道祖……
这一路行来，看似顺遂，实则步步为营。
展现恰到好处的价值，敲打该敲打的人，收服该收服的心，恩威并施，最后，以无可争议、甚至碾压的姿态，解决最高层的障碍。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
每一手，都落在分寸间。
如今，天尊之位已稳，道祖之实已得，剩下的两位道祖已然胆寒臣服，中元修行界的最高权柄，已尽在掌握。
他终于，爬到了这个世道的巅峰。
不是通过漫长的岁月积累，不是通过复杂的权谋算计，而是以绝对的实力，以一种近乎规则本身的方式，平稳、快速，却又无可阻挡地，登临绝顶。
从此，中元之事，他言出法随。
修行之路，他可自衍一道。
虽然，他知道这远非终点。
万千世界之道祖，这个前缀本身就意味着无穷的可能，但至少在此界，俨然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