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抱着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破庙。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条黑蛇,缠着我们的脚。我趴在我妈怀里,觉得后颈凉凉的,像有人在吹气,那“呵呵”的笑声和没声音的笑,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路边的墙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个“走”字。风一吹,符号好像活了,笔画慢慢扭动起来,朝着我们的方向。
我烧得越来越厉害,意识开始模糊。我能看见自己坐在沙发上,脸色通红,眼神呆滞,像个木偶。我妈给我喂水,我不咽;我爸叫我的名字,我不应。他们急得团团转,声音像隔着层玻璃,听不真切。
这就是爷说的,丢了魂吧。
就在我快要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我爸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老师,文质彬彬的,可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藏着光。
“这是我们学校的陈老师,”我爸跟我妈说,声音带着点希望,又带着点不确定,“他说……他能帮囡囡。”
陈老师没说话,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个鸡蛋,白生生的,还带着点温度。
他把鸡蛋放在我肚子上,轻轻滚起来。鸡蛋很凉,滚过我的皮肤,像块冰,把火烤似的热意压下去一点。我能感觉到鸡蛋在动,不是陈老师手在动,是它自己在滚,顺着我的肚子,慢慢往上,滚到胸口,又滚回肚子。
滚了大概有一刻钟,陈老师拿起鸡蛋,鸡蛋还是白生生的,没什么变化。他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鸡蛋放在火上烤。
火苗“呼呼”地舔着鸡蛋,蛋壳慢慢变黑,发出“滋滋”的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我妈捂住嘴,不敢出声;我爸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突然,“啪”的一声,鸡蛋爆了。
不是普通的爆开,是从里面炸开的,蛋壳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更吓人的是,鸡蛋里面没有蛋黄蛋白,只有一条虫子,黑糊糊的,有成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身子还在扭动,像条小蛇,被火一烧,发出股焦臭味,像烧头发。
陈老师用镊子把虫子夹起来,扔进垃圾桶,又倒了点酒精,点着了。火苗窜得很高,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件平常事。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咚”地一下,回到了身体里。浑身的热意一下子退了,头不晕了,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我看着我妈,突然喊了一声:“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陈老师没留下吃饭,也没要任何东西,转身就走了。我爸送他到门口,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我爸的脸色很复杂,像有什么心事。
我的病就这么好了,不烧了,也不胡话了,能吃能睡,像没事人一样。只是偶尔晚上睡觉,会梦见那个拐角,黑影子和白影子还站在那里,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对着我笑。
后来,我爸真的调动了工作,去了另一所学校当校长。我们搬了家,离那个老城区很远,再也没去过那个菜市场,没走过那个拐角。
我渐渐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慢慢模糊了,可那个黑影子、白影子,还有爆开来的黑虫,总像刻在我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吓我一跳。
我问过我妈:“妈,我小时候发烧,那个陈老师到底是谁啊?他怎么那么厉害?”
我妈正在择菜,闻言手顿了一下,菜叶子掉在地上。她没看我,捡起菜叶子,声音很低:“啥陈老师?不记得了。”
“就是那个用鸡蛋给我滚肚子的老师啊!”我急了,“你忘了?他还把鸡蛋烧爆了,里面有条黑虫子!”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念叨。”我妈打断我,语气有点凶,“那都是你做梦呢,哪有什么虫子。”
我又去问我爸。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我的话,报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背有点驼,像那个黑影子。
“爸,你还记得陈老师吗?”
我爸捡起报纸,没看,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不记得了。都过去了,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啊?”我追问,“他到底是谁?那个黑影子和白影子又是谁?柳婆子说他们要带我走,是真的吗?”
“别问了!”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着我,里面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惧,“再问……再问他们该回来了!”
我被他吓住了,不敢再问。
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人提起过这件事。陈老师、黑影子、白影子、柳婆子、黑虫子,都成了家里的禁忌,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提。
可我知道,他们都记得。
我妈择菜时,偶尔会盯着墙角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像看到了什么;我爸晚上睡觉,偶尔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像是在跟谁道歉;爷来家里,总是坐在门口,眼睛盯着外面,烟抽得一根接一根,眉头皱得紧紧的。
去年,我回老城区办事,特意绕到那个菜市场。巷子还在,摊位还在,只是换了些新面孔。我走到那个拐角,墙根的烂菜叶还在,苍蝇还在嗡嗡地飞。
拐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像又回到了四岁那年。眼前晃着黑影子和白影子,铁链哗啦响,鸡毛掸子轻轻晃,他们对着我笑,“呵呵”的,没声音的,笑得我骨头缝都凉了。
我转身就跑,跑出巷子,跑出老城区,直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停下来喘气。
有个老太太从我身边经过,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嘴里念叨着:“邪门了,这拐角总出事,前阵子有个小孩在这儿丢了,找了三天才找着,人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阴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也许,黑影子和白影子还在那里,在那个拐角,抱着铁链,拿着鸡毛掸子,笑着,等下一个像我一样的孩子经过。
也许,那个陈老师也还在,在某个学校里,戴着黑框眼镜,口袋里揣着个鸡蛋,等着谁需要他。
只是我爸妈不说,我也不敢再问。有些事,过去了,也像没过去一样,像根铁链,缠在心里,时不时“哗啦”响一声,提醒你,它们就在那里。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