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英杰一马当先,笑得比夜风还欠揍。
“几位,又送脑子来了?”
火器营药筒登记一拖再拖。
军吏拿着册子到处吼。
“这箱谁领的?”
“封签呢?”
“马料送到第二浅壕没有?”
“第三浅壕昨夜领了八箱药筒,怎么只回签六箱?”
没人敢答得太满。
守军靠墙打盹,盔都不敢摘。
有人刚端起碗,侧翼号角响了。
有人刚坐下补甲带,传令鼓又起。
有伤兵被惊醒,抓起刀就往外跑,跑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腿上还绑着夹板。
鹿鸣关没有败。
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着。
白天吊在城墙上。
夜里吊在粮道边。
杨宽第三次带骑军出城,跑了整整半夜,连北境骑兵的尾巴都没咬住。
回来时,马身全是泥汗。
不少马鼻孔喷着白气,腿都在抖。
他把刀摔在案上。
“陆修这孙子,有种跟我撞一场!”
宋临渊看着图,眉心压得紧。
他没有嘲讽杨宽。
因为杨宽追不到,确实不是杨宽一个人的问题。
北境骑兵根本不是来打胜仗的。
他们是来让鹿鸣关睡不着的。
侧翼巡哨被迫收缩。
第二粮线只能贴关短送。
外线传令断成几段。
假车诱敌被看破,真粮不敢远走,短炮一开火位置就暴露。
这不是败阵。
却比败阵磨人。
败阵是刀砍下来,一下见血。
这却是钝刀磨骨。
磨得人心烦,磨得马力空耗,磨得军吏翻册子翻到眼红。
杨坚亲自上城。
雨已经停了。
城砖上仍有水痕,冷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隋王旗猎猎作响。
他看着城外北境旗鼓,又看了看侧翼泥路上凌乱的车辙。
良久,他开口。
“停止主动出击。”
“诸营固守关墙、浅壕、内线粮仓。”
“粮车不出远线。”
“火器营先护药筒。”
“侧翼巡哨缩回短线,以哨塔互照,不再远追。”
杨宽不甘。
“父王!”
杨坚看着他。
“你追不到他们。”
杨宽嘴唇紧抿。
杨坚继续道:
“再追,马先废。”
这句话落下,杨宽胸口起伏,终究没再开口。
宋临渊站在一旁,低声道:
“王爷,外线一缩,内线压力会大。”
杨坚看着城下。
“我知道。”
宋临渊又道:
“北境不会只扰外线。”
杨坚沉默片刻。
“所以内线粮仓,今夜起换防。”
宋临渊眼神微动。
“用谁?”
杨坚道:
“卫惊涛残部。”
“他的人刚从泥坡上退下来,知道北境怎么打。”
“伤重的撤,能站的去粮仓。”
宋临渊没有立刻反对。
卫惊涛重甲营折损不小,可军心未散。
让他们守内仓,确实比普通守卒稳。
只是这样一来,也说明鹿鸣关能调动的可靠兵力,已经开始捉襟见肘。
杨坚看向远处北境旗线。
“鸿安想磨。”
“那就看谁先磨断。”
北境中军。
陆修和贺英杰交还最后一批令牌。
马队按令轮休。
热粥送到骑卒手里,粥里加了盐和碎肉,骑卒们捧着碗,手指都冻得发红,却没人喊累。
许初从外面进来,听见锅里粥香,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们天璇吃得倒香,老子白天敲鼓敲得手麻。”
贺英杰端着半碗粥,咧嘴。
“许师统也不亏,你敲一下鼓,城头吓一跳。”
许初哼了一声。
“下次我敲给你听。”
鸿安命书吏入册。
“鹿鸣关不强攻。”
“天璇骑兵机动消耗有效。”
“东鲁侧翼传令受阻。”
“巡哨疲敝。”
“补给不畅。”
“主动攻势已失。”
书吏写完,抬头等下一句。
帐外雨停了。
鹿鸣关仍立在远处。
关没破。
可关内已经收缩。
李潇把几枚缴获木牌压在图上。
“王爷,杨坚改死守了。”
许初哼了一声。
“死守也得吃饭。”
贺英杰端着半碗粥,咧嘴问:
“今晚还去不去?”
鸿安看着军图上的鹿鸣关侧后。
片刻后,他道:
“今晚不扰侧翼。”
众人一怔。
许初刚要问,陆修已经先反应过来。
“王爷要换口子?”
鸿安指向鹿鸣关南侧一条细线。
那条线很细。
在军图上几乎不起眼。
可那条线通向一座小石桥。
桥后,是东鲁内线粮仓往关墙浅壕分拨的必经道。
李潇目光一凝。
“外线缩回去了,粮却还得往浅壕送。”
陆修低声道:
“守关的人可以不出远线。”
“吃饭的人不能不领粮。”
许初眼睛一亮。
“那座桥若断了,内仓和浅壕就得绕路。”
“绕路就慢。”
“慢了,前沿就乱。”
鸿安点了点图上的小石桥。
“他们外线缩了。”
“该看内线了。”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帐内刚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气氛,一下又沉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外线扰粮,是磨。
内线动粮仓,就是捅。
捅得准,鹿鸣关一天之内就会乱。
捅不准,北境派进去的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话刚落,帐外又有亲兵掀帘入内。
“王爷。”
“瑶光急报。”
鸿安抬眼。
亲兵将一枚细竹筒递上。
这一次,竹筒外的泥还没干,显然是刚从外线快马送回。
书吏连忙又铺开一页新册。
鸿安拆开竹筒,目光从短报上扫过。
帐内无人说话。
只能听见远处鹿鸣关沉闷的更鼓声。
片刻后,鸿安把短报压在军图上,正压在那座小石桥旁边。
“鹿鸣关内线粮仓。”
“今夜子时换防。”
众人神色同时一变。
许初手已经按上刀柄。
贺英杰放下了粥碗。
陆修盯着军图,没有说话。
李潇缓缓吐出一口气。
“王爷,机会来了。”
鸿安看向帐外。
雨停之后,夜色更黑。
鹿鸣关像一头缩回壳里的兽。
可兽缩得再紧,也总有换气的时候。
鸿安抬手,声音平稳。
“召瑶光。”
“召天璇。”
“周怀谦带工兵小队候令。”
“今晚,不敲侧翼。”
他指尖落在军图上那座小石桥。
“敲它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