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月垂眸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叩。
“那这个契机……”
“因人而异。”陆文渊道,“有人靠生死搏杀激发,有人靠静坐感悟水到渠成。以你的根基,后者更为稳妥。”
宋婉月又问了几个细处,关于炼化时气血运转的路径,关于如何判断提纯的程度。陆文渊一一作答,言辞简练,却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执雪在旁听着,时不时也插上一嘴。
“陆公子,我也有一处不解。”她上前半步,“三境大成之后,我总觉得双腿发沉,气血好像都淤在下盘,提不上来。”
陆文渊看了她一眼。
“你的问题不在气血,在身法。”
“身法?”
“你平日练的步法偏沉稳,久而久之,气血便习惯性地往下盘汇聚。”陆文渊道,“试着换一套轻灵些的步法交替练习,将下盘的气血引动起来,淤滞自然消解。”
执雪恍然,连连点头。
“难怪……我就说怎么越练越觉得腿沉。”
她感叹了一声,看向陆文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钦佩。
“陆公子,你武道的见解这般不凡。”执雪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莫不是已经五境了?”
话一出口,林间安静了一息。
陆文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婉月转头看向执雪,眼中里带了几分嗔意。
“怎么问这般敏感的问题。”
执雪吐了吐舌头,丝毫不惧。
“陆公子算起来是你我的半个师傅,问问又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一转。
“还是说小姐,你不愿陆公子做你师傅?”
宋婉月张了张嘴,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拜师也是得讲究正经仪式的,怎能这般草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陆文渊的方向。
执雪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窘态,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看来是不想只做师徒呢……”
“唉哟!”
宋婉月抬手在执雪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恼意。
“再这般长舌,回去罚你绣十副女红。”
执雪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捂着脑袋,连忙摆手。
“小姐饶命!我错了我错了,再不敢了!”
宋婉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耳根处那抹红意却迟迟未褪。
陆文渊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执雪捂着脑袋告饶,宋婉月别过脸去佯怒,耳根泛红。日光从枝叶缝隙落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
这画面很好。
好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陆文渊垂下目光,手搭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的粗布纹路。
他当然知道宋婉月的心意,三年了,每月十五纵使缺席,也会留下书信告知。她一个郡主,金枝玉叶,何须跑到这荒僻山壁上来听一个末等小吏讲什么气血运转?
他也从不避讳自己的心意。
只是知道又如何。
绘图司,那三个字像一块磨盘,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他是绘图司的人,吃着绘图司的俸禄,受着绘图司的管辖。
邱承之上还有更大的人物,更深的水,他能走得掉吗?
陆文渊没有答案。
笑闹声渐渐平息,宋婉月整了整衣袖,将膝上竖琴交给执雪抱着。她站起身,日光在她白衣上流淌,银带反射出一点冷光。
她转过身来,面朝陆文渊。
笑意还挂在唇角,却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宋婉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些她说不出口的焦灼,但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
“陆兄,那今日我等就先告辞了。”
她轻声的与陆文渊道别。
“下次……再会。”
中间那一顿,极短,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陆文渊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