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只一个字,他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三年来都是如此,她来他迎,她走他留,这是两人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宋婉月转身,步伐从容。执雪抱着琴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山壁边缘走去。
松针在脚下窸窣作响。
走出十几步,执雪忽然回过头来。
她看了陆文渊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又转回去,快步跟上了宋婉月,跟着宋婉月的身影消失在了林木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
陆文渊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石头上,仰起头,看向头顶枝叶间露出的那方天空。午后的日光已经偏西,天色从正蓝转为淡青,几缕薄云横在远处,被风扯成丝絮。
他什么都没想。
不想绘图司,不想邱承,不想那幅观想图,不想梦中的古战场。也不想方才宋婉月离去时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
他只是放空。
让脑子里什么都不剩。
风从松梢间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
远处有鸟雀归巢,翅膀扑棱的声响断断续续。
只是没过多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畔传来,而是从他心底深处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开了口。
“你是千年的王八转世吗?这么能忍?”
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不耐。
陆文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依旧仰头望着天空,呼吸平缓。
这声音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梦境中的古战场里,它便时常出现。起初只是含混不清的低语,像风声裹挟着的碎片。后来渐渐清晰,能分辨出字句。再后来,它不再满足于只在梦中出现。
从前日开始,白天也能听见了。
陆文渊早有准备。
他不回应,不对抗,不恐惧。
就像面对一块顽石,你越是去推它,它越是纹丝不动地消耗你的气力,反过来也一样,不给它任何回应,它便无从借力。
那声音等了一会儿。
见陆文渊恍若未闻,它也没有继续纠缠。
像是打了个哈欠,又缩回了意识深处,重新沉寂下去。
身侧那些无形之物仍在游荡,陆文渊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不逼近,不远离,只是绕着圈子,耐心地等。
等他露出破绽。
陆文渊闭了闭眼,又睁开。
天色更暗了些。他估摸着时辰,大约已过了小半个时辰。身上的燥意已经平复,彻底消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针与泥土的气味灌入肺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轻而急促,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文渊抬眼望去。
来人从小径尽头的林木间走出,身形纤细,蓝衣飘动。
执雪。
她小跑着过来,额角沁着薄汗,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陆文渊心下有些惊讶。
方才明明已经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他从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迎上两步。
“可是还有什么没讲明?”
执雪停在他面前三步开外,胸口还在起伏。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出声。
陆文渊看着她的神情,眉头微动。
执雪的脸上没有了方才打趣时的俏皮与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纠结,一种挣扎。
她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间的风停了。
连鸟雀都安静了下来。
执雪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文渊。
“小姐,可能……”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可能要被王爷许配出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