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一把捂住他嘴,压低嗓音:“我早说了,你不讲,没人晓得。”
“待会进去,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师傅若问起,你就说——咱哥俩去镇上喝酒了。”
喝酒顶多挨顿训;
可要是坦白搅了一场阴戏,怕是连床板都要被九叔掀了。
文才只得苦着脸点头。
事已至此,他哪还有别的路可选,只能照秋生的话做。
两人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义庄。
“师傅。”
秋生低头拱手,声音虚得发飘。
“哎哟,师傅您怎么……提前回来啦?……”文才喉结滚动,声音发干,“我们困了,先回房睡了,您也早点歇着。”
眼看两人转身要溜——
九叔眼皮一掀,手里的鞭子“唰”地甩出,不偏不倚抽在秋生和文才的大腿外侧。
“跪下!”
“好好交代,今儿个你们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他额角青筋微跳,脸色铁青,怒意几乎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秋生和文才闯祸的事,他早有耳闻。
就在前脚,两名阴差登门造访,把他们在戏台子上搅出来的乱子,原原本本讲了个清楚。
九叔听罢,心头一震。
干这行几十年,他比谁都清楚阴差的分量——那是地府执事,专司拘押、引渡、稽查鬼魂,位阶不低,法力深厚。寻常道士见了,都得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可偏偏就是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元夜,阴差们领着一队鬼魂上阳间看戏,图个节庆热闹。
秋生和文才倒好,愣是没瞅见门道,横插一脚:用铜铃加符纸胡乱施法,硬生生把带队的两位阴差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撤;更糟的是,阵法一破,关押的鬼魂趁机四散奔逃。
一时间,阴司各路差役人手告急,岗位空转,秩序大乱。
逃出去的鬼影,粗略一算,足有一万上下。
九叔后背发凉,声音都沉了三分:
“你们这是捅破天了!”
这是他头一回对两个徒弟动这么大的肝火。
秋生和文才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师傅饶命!是我们瞎了眼,错了错了……”
“真不是故意瞒您,就是……就是压根没想到会这样啊!”
九叔抬手一拦,嗓音发紧:“别说了!”
“知道你们招惹的是谁吗?”
“是阴差!”
“今夜这一闹,整片阳间的阴律都跟着打晃!”
“上万只游魂脱笼,若三日内抓不齐——拿你们俩的魂魄顶账!”
两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直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师傅!我们不想死啊!”
他们哪料到后果如此骇人?事先连阴差是何方神圣都不晓得。要是早知道,借十个胆也不敢瞎搅和!
九叔没应声,只重重吁了口气,眉头拧成疙瘩,沉默良久才开口:
“阴差亲口放话——三天之内,一只鬼不能少。否则,就拿你们的魂去填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龛,“单靠我一个,办不成这事。”
纵有通天本事,也架不住万鬼流窜。眼下,只能搬救兵。
他脑中一闪,立刻想到当年并肩除祟的一群老伙计——此刻正是最该请他们出山的时候。
“闪开!”
他一把拨开跪地的两人,快步走到供桌前,点香、焚符,动作利落。
这是茅山紧急召集令,唤同门速来驰援。
时间不等人,一刻也拖不得。
阴差向来言出必践,话撂下了,就绝无回旋余地。
秋生和文才再让人头疼,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也不能撒手不管。
“起!”
黄符腾地燃起,火苗跃动,九叔低声诵诀。
符纸泛起一层温润金光,随即被风托起,在空中轻旋片刻。
他指尖再捻一张新符,凝神默语,将急情尽数传入符中。
呼——
一阵穿堂风掠过。
苏荃倏然睁眼。
四周寒气凝滞,仿佛空气都结了薄霜,稍一抬手,便似有滚滚气劲在经脉里奔涌冲撞。
“呼……”
成了!
这次闭关,终于收功了。
抬头望去,天光已亮透窗棂。
他记不清自己坐了多久——像是一昼夜,又像熬过了半生。
时间感早已模糊。从前还掰着手指算日子,如今修习长生术有成,寿元延展,光阴反倒失了斤两。
“咕噜——”
肚子里一声响,清脆又实在。
苏荃笑着揉了揉腹部。
原来再玄妙的修行,也敌不过饿肚子。
这问题得尽快解决,总不能每次运功到紧要处,就被饥肠打断吧?
“吃完饭,顺道去看看金枝那边情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