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傻柱的困境,他早已从零星信息中拼凑出大概,此刻亲耳听当事人诉说,无非是印证了他的判断,且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活困难,而是陷入了多重人际关系和道德债务的泥沼,傻柱本人缺乏破局的智慧和狠劲,只能越陷越深。
指条明路?
王建国心中冷笑。
他能指什么明路?
劝傻柱狠心不管易中海和秦淮茹?
以傻柱的性格,根本做不到,说了也白说。
劝他接受娄晓娥之前的条件搬走?
且不说娄晓娥已彻底断绝关系,就算没断,傻柱能撇下这一摊子走吗?
显然不能。
给他钱?
那是无底洞,且会立刻将自家拖入泥潭。
帮他调动工作或找其他生计?
且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傻柱自身的状态和能力,能胜任什么?
但是,傻柱找上门来,空手而归,或许会心生怨怼,也可能继续纠缠。
必须给他一个“说法”,一个既能打发他,又绝不会牵连自身,甚至……
如果能顺势让那些试图“绑架”傻柱的人自食其果,彻底断了对傻柱的念想,倒也不是坏事。
这并非出于对傻柱的同情,而是出于彻底厘清麻烦、避免日后被沾上的自保考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王建国冷静的大脑中闪过。
易中海、何大清、乃至秦淮茹,他们如此“绑定”傻柱,图的是什么?
无非是傻柱那点微薄但稳定的工资收入,以及他“好拿捏”、“重情义”的性格所带来的无偿劳动力和情感慰藉。
如果……
傻柱连这份稳定的收入都失去了呢?
如果傻柱自身都成了需要被“养活”的负担呢?
那些“吸血”的人,还会如此“热爱”他吗?
王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傻柱,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柱子,你的难处,我听到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院里这些恩怨纠葛,外人确实很难置喙,也不该置喙。”
傻柱眼神一黯。
“不过,”
王建国话锋微转。
“你提到工作可能受影响,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工作是你的立身之本,没了工作,一切休提。”
傻柱连连点头。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在食堂干了大学辈子,工龄不短吧?现在又开了家大饭店。”王建国问。
“是,是。”傻柱忙答。
“嗯。”
王建国点点头,像是随意聊天般说道。
“你不干厨子退休不就成了人。”
傻柱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退休”这回事。
他才五十多岁,总觉得还能干。
可王建国的话,像在他混沌的脑子里撬开了一条缝。
提前内退?
拿基本生活费?
王建国看着他迷惑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
“当然了,这只是个可能性,具体得看政策和你自己的意愿。
不过,柱子,你得想清楚。你现在被这些事缠着,工作状态不好,万一真丢了饭碗,那就什么都没了。
内退了,至少有个基本保障,也能腾出点精力,处理一下家里的……这些事。”
他特意在“这些事”上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
“可是……内退那点钱,够干啥啊?易大爷的药费,我爸,还有……”
傻柱下意识地算计着。
王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柱子,你还没明白吗?你现在是挣着上班的工资,干着伺候好几个人的活,还落不着好,里外不是人。
等你内退了,钱少了,可时间也多了,也能‘专心’照顾他们了。
至于钱不够……那就得看,那些指望你、依靠你的人,是不是真的离了你的工资就活不下去了。
街道有低保政策,孤老有救济途径,子女有赡养义务……这些,都不是你何雨柱一个人的责任。
你把所有担子都扛自己肩上,结果就是自己先被压垮。
等你垮了,你觉得,他们还能指着谁?”
傻柱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
王建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一直逃避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
是啊,他拼命工作,省吃俭用,疲于奔命,养活自己、何大清,接济秦淮茹,操心易中海……
当一名力工。
可他得到了什么?
无尽的索取,道德的绑架,身心的俱疲。
娄晓娥骂他“烂好人”、“拎不清”,话虽难听,却没说错。
如果他连那份“被需要”的资本都没了呢?
如果他成了需要被“分担”甚至“照顾”的人呢?
易中海还会天天念叨“柱子啊我就指望你了吗”?
何大清还能心安理得地住着吗?
秦淮茹……还会用那种依赖的眼神看他吗?
一个疯狂而又带着某种解脱般快意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升起。
王建国看着傻柱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也“想歪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教傻柱具体怎么做,只需要点出一个方向,一个能从根本上动摇目前“剥削-被剥削”结构的方向。
剩下的,让傻柱自己去“领悟”,去执行。
无论结果如何,都与他王建国无关。
他只是一个提供了政策咨询的老邻居、老领导而已。
“好了,柱子,”
王建国放下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记住,凡事要依法依规,按政策来。
自己的权益要维护,该尽的义务也要尽,但不要大包大揽,那不是帮人,是害人害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傻柱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嘴里含糊地道着谢,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王家。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建国的话:
“内退……钱少了……时间多了……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垮了……指望谁……”
王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傻柱踉跄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知道,自己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可能会让傻柱暂时陷入更窘迫的境地,但也可能逼得那些依附者现出原形,彻底打破目前畸形的关系平衡。
无论结果如何,四合院里那场以“养老”为名、行“绑架”之实的戏码,恐怕要唱不下去了。
而对王建国自己而言,他给出了“建议”,撇清了关系,至于傻柱怎么选,会引发什么后果,那都是傻柱和那些人的造化,与他再无干系。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未看完的材料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袅袅。
虎坊桥的宁静,未曾被丝毫打扰。
而那座遥远的、行将就木的四合院里,一场因“退休金”而起的风暴,或许正在悄然酝酿。至于风暴过后是断壁残垣,还是某种残酷的真相大白,已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他只需确保,自家的屋檐下,永远这般安宁便好。
……
傻柱从虎坊桥王建国家出来,走在初冬清冷的街道上,寒风拂面,却未能吹散他心头那股被王建国话语点燃的、混杂着冰冷、决绝与一丝报复性快意的火焰。
王建国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几十年浑浑噩噩、被“人情”、“责任”、“良心”层层包裹的思维茧房。
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处境的可悲与荒谬,也看到了一个或许能让他挣脱——
至少是部分挣脱,这无形枷锁的可能途径。
“退休!摆烂……”
这些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咀嚼。
是啊,他何雨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别人忙。
小时候想着妹妹雨水,后来想着秦姐一家,想着于海棠,想着娄晓娥和何晓,现在又想着易大爷,想着老爹何大清。
他像个陀螺,被这些人的需要、期待、眼泪、哀求抽打着,不停地转,却永远在原地。
他挣的那点钱,像漏水的瓢,这边进,那边出,永远填不满无底洞。
他的时间、精力、健康,都在这种无休止的填补中被消耗殆尽。
娄晓娥骂他“拎不清”,骂得对。
他就是太“拎得清”别人的难处,却从没“拎清”过自己的底线和承受能力。
现在,他快被抽干了。
工作岌岌可危,身体疲惫不堪,心里更是憋闷得快爆炸。
娄晓娥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彻底断了。
再这么下去,他真得垮,像王建国说的,垮了,倒下了。
没人会真正为他的垮掉负责,就像没人真正为把他逼到这个地步负责一样。
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自毁与反抗双重意味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既然你们都想靠着我,吸着我的血活,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当这血快被吸干、甚至源头本身都可能枯竭的时候,你们会怎样!
内退!
就内退!
拿那点基本生活费,看你们还怎么理所当然地“指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