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白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又一行一行地消失。最后一句最长的字,停留了很久,像是故意要让刘福贵看清楚每一个字。
“刘福贵,您已自由。陈旭,感谢使用午夜许愿池。”
然后屏幕彻底灭了。
不是关机的那种灭,而是像一部手机被拔掉了电池、扯断了屏幕排线、浇上了水泥再埋进地底的那种灭。那部曾经在任何屏幕上都无法被抹去的手机,此刻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冰冷的、毫无反应的废铁。
刘福贵瘫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皱纹正在消退。不是慢慢消退,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一样,一道一道地,一层一层地,从指尖向手腕方向褪去。他能看到自己的皮肤变得光滑,血管变得清晰,指甲从灰白色变成健康的肉粉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皱纹没了,老年斑没了,凹陷的眼窝重新饱满起来。他张开嘴,牙齿整整齐齐地长回来了,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马路对面那面破旧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眼睛亮,皮肤紧,脊背直。
他跑了三十步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年轻的自己。二十八岁。和他许的第一个愿望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
只有一条。
在那条皱纹里,刘福贵看到了陈旭的脸。那个年轻人坐在行李箱上,面前放着手机,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是轰鸣的货车,兜里揣着一张全家福。
他转过身,跑回马路边。
陈旭还在那里。坐在行李箱上,姿势都没变。但他的脸——
刘福贵停下脚步。
陈旭的脸不是衰老。
是消失。
不是变老,不是起皱,不是掉头发。是像一幅画被水浸泡了一样,颜色在褪,轮廓在模糊。他的眼睛还在,但眼底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他的嘴唇还在,但唇线在变得透明。他的手指还握着那部死去的手机,但手指的轮廓正在融入空气。
刘福贵冲过去,抓住陈旭的肩膀。他的手穿过了陈旭的衣服——不,不是穿过,是陈旭的衣服正在变成他不存在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的布料,但他感觉不到布料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身体了。
“你这个傻子。”刘福贵的声音破了,“你他妈的……你这个傻子……”
陈旭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球的形状了,只有两团模模糊糊的、还在跳动的东西,像蜡烛最后的火苗。
那两团火苗看着刘福贵。
然后陈旭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刘福贵读出了他的唇语。
“你说过,”那两片正在消失的嘴唇无声地说,“你信命。”
“我现在也信了。”
火苗灭了。
陈旭坐过的那块柏油路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身体,没有衣服,没有行李箱,没有全家福,没有那部已经死去的手机。
只有一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深色印迹,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沥青都记住了他的形状。
刘福贵跪在那块印迹前面,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卖盒饭的大姐推着三轮车路过,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喝多了吧”,就走开了。路边蹲着等活的工人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在这个县城里,每天都有喝多了的人跪在路边哭,不是什么新鲜事。
刘福贵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腿发麻,眼睛红肿,嗓子干得像吞了炭。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深色的印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印迹的旁边,有一张纸。
不是全家福,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刘福贵不记得陈旭什么时候写过这张纸,也不记得它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陈旭的字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刘叔: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姓刘,也不知道你几岁,但这些不重要。
我爸出事那天晚上的电话,我一直没有告诉我妈。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段话的完整版,我没有给你听完。它在‘请许下第二个愿望’后面,还有一句。
那句是:‘或者,让他替你许。’”
刘福贵的手开始发抖。
“我爸不是被那个软件杀死的。他是被选中了。那个软件不是找许愿的人,它找的是那些会在看到别人的痛苦时,愿意说‘让我来’的人。
我爸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你也是这样。不然你不会在43天里跑来找我,而不是去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流浪汉。
所以,别觉得你欠我的。你没有许愿让我来。是我自己决定的。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还我什么,那就做一件事。
别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