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还在这里,还有机会写这张纸,我想告诉你一个我猜了很久的事。
那个软件每一次许愿,都会要求最精确、最自愿、最知情的前提。为什么?因为它要的不是陷阱,不是圈套,不是欺骗。
它要的是真正的祭品。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骗的,不是被推下悬崖的。是一个人在完全知道代价的情况下,仍然说‘好’。
我许了愿。我用了100%的灵魂。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去了哪里,但如果它去了某个地方,我希望那个地方是温暖的。
你自由了。不要回头。
陈旭”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小了整整一号,像是写在最后时刻的补遗。
“另外,那个软件的图标不是一个血红的输入框。你把屏幕擦干净,关掉灯,在黑暗里看它。
是一个人。
闭着眼睛的人。”
刘福贵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
什么也没有。
他又把纸翻回去,反复看了三遍。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了很远的路。
路上经过县人民医院,他没有停。经过阳光花园3栋201室,他没有停。经过那个他曾经蜷缩了一年多的天桥,他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他继续走。
走到城外的公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村庄的灯光,像碎掉的星星撒在地平线上。
刘福贵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他摸了摸胸口的衣兜,那张纸还在。
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陈旭消失后,他在地上捡起来的。
那部手机。
黑色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反应。
但刘福贵没有把它扔掉。
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用袖子擦干净屏幕上的灰。天色已暗,附近没有灯。他把手机凑到眼前,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那块死去的屏幕。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屏幕上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光斑。不是亮的,是暗的,比周围的黑色暗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人用铅笔在黑色的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他眯起眼睛。
那个光斑在慢慢变化。不是动,是变——从一团模糊的阴影,渐渐变成一个人脸的轮廓。一个人的脸,闭着眼睛的脸。
那张脸,是年轻的。
二十八岁。眉骨高,颧骨平,嘴唇薄。
是陈旭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那脸上的表情不是陈旭曾经有过的任何一种——不是绝望,不是疲惫,不是平静。是比所有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是睡着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彻底的、没有梦的、不会醒来的沉睡。
刘福贵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里开始流出一种温热的液体。那不是眼泪,因为眼泪是咸的,而它流进他嘴角的时候,是苦的。
他把那部手机重新揣进兜里。
靠着大槐树,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天。
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刘福贵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陈旭在纸上写的最后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屏幕上那张闭着眼睛的脸,如果是陈旭,那他到底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如果睡着了,什么时候会醒?
如果醒了,他会睁开眼,然后在那个血红色的输入框上,写下谁的愿望?
风吹过大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人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