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的胸口恢复了正常的皮肤颜色,没有任何印记,没有任何疤痕。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干的白色T恤和一条卷着裤腿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沾着河泥。
他睁开了眼睛。
刘福贵看着那双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陈旭。
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个人的影子。不是重叠的,不是混在一起的,而是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书,每一页都是一张不同的脸。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哭着的,充满希望的,彻底绝望的。
那些脸在陈旭的瞳孔里闪过了几秒钟,然后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颜色。
血红色。
陈旭眨了眨眼。
血红色消失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深棕色,清澈的、干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深棕色。
他看着刘福贵,嘴唇动了动。
“我问了。”
刘福贵的膝盖发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我问它,你是谁。”
“它回答了。”
“它说——”
陈旭的声音忽然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在剧烈地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许他把答案吐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他放弃了。
他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刘福贵看懂了那三个字。
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那个答案。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那个答案。从他拿到那部手机的第一天起,从他许下第一个愿望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天桥下看到林远消失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不敢承认。
午夜许愿池,不是一个东西。
它是每一个许愿的人。
它是林远。他是刘福贵。它是陈旭。
它是每一个在绝望中说出“我愿意”的人,从嘴里吐出的那口气。那些气飘在空中,凝在一起,越聚越多,越来越重,最后落下来,落在每一个接下来会说“我愿意”的人的肩膀上。
它不是从外面来的。
它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刘福贵松开了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走廊里的镜子地板倒映出他瘫坐的姿势,一个接一个的倒影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个倒影都在看着他。
不,不是在看着他。
是在等着他。
墙壁上的镜面开始收缩了。不是碎裂,不是消失,而是一种有序的、缓慢的、像潮水退去一样的收缩。椭圆形的梳妆镜重新出现在墙上,镜框完整,边缘清晰。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水面恢复了静止。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一切恢复了正常。
如果不是陈旭还站在房间中央,刘福贵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陈旭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正常的、对称的、和本人动作完全一致的倒影。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做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一切正常。
他转过身,走到刘福贵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人。
“我问了,”他的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沙哑的,但属于他自己,“但它没有全部回答。”
“它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它把那些东西——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别人的脸,那些愿望的残骸——全部收走了。不是还给我,是收走了。收回到它自己的身体里。”
“它也有一个身体。”
陈旭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就在镜子里面。”